原本干冷刺人的夜风里,悄然缠上一层厚重腥气。
味道古怪黏腻,像铁锈泡在腐水里沤透,闷沉沉压在鼻尖,吸进肺里便死死堵着,吐纳不得。
阿狰喉头骤然发紧。
不是孩童惧意,是体内潜藏的本能预警,密密麻麻顺着骨头缝往外渗。他抬眼望向阿溟,声音压得极轻:“娘…有东西在看我们。”
阿溟眼睫分毫未颤,左手骤然后收,稳稳一揽,将阿狰整个人严严实实兜进臂弯,护得没有半点死角。
右手指节微转,腰间匕首横移半寸,刃面接住残存的星点微光,掠过一线极淡的寒芒。
一旁的阿箐死死抿着唇,鼻翼快速翕动。
她也闻出来了。
这股腥气无处不在,不独浮在地面,树巅枝叶间、岩壁缝隙里,甚至脚下踩踏的青石板之下,全都萦绕着同源的阴冷气息,层层密密,四面合围。
她弓弦稳稳绷着,指尖抵稳箭羽,只压低嗓音回了句:“不止一个方向。”
瞬息之间,三人阵型骤然收紧。
阿溟半蹲压低重心,前身紧绷,匕首护在心口,左臂硬挺如盾,将怀中小人牢牢锁在身前,护住周身要害。
阿箐足尖一点,利落跃上后方高处岩块,单膝跪定,箭矢精准锁死树冠交错的阴暗死角,呼吸放得极缓,心跳压至平稳,整个人蓄势待发。
猛虎四爪扎实扣住岩石,颈间鬃毛根根炸立,低沉的吼声从胸腔深处滚出。
这不再是试探性的示警,是猛兽锁定猎物、确认围网收拢的沉冷低鸣。
阿狰不再出声。
他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骤然浮起透亮金瞳。视线穿透层层夜色与阴影,直直落向村道深处空无一人的暗处。
那里肉眼空空荡荡,可他的感知无比清晰,空气在微微震颤,如同静水被无形之物搅动,一圈圈阴冷恶意,正从四面八方缓慢渗透、合围而来。
他悄悄松开攥着阿溟衣摆的小手,虚握成拳,掌心贴在小腹位置。体内一团温热气流隐隐翻涌,尚未彻底觉醒,却已然和外界的阴冷波动遥遥呼应,隐隐共振。
阿溟瞬间察觉他的异动,心头猛地一沉。
这不是退缩躲藏的姿态,是临敌备战的起势。
她立刻收力抱紧,将孩子更紧地按在怀里,低声叮嘱:“别动。”
阿狰没有应声,金瞳死死钉在那片虚空里。
他捕捉到了一声极浅的呼吸。
不属于人,不属于山林走兽,干涩、阴冷、死寂,像冰冷山石在黑夜里,悄然生出了活息。
阿箐弓弦微松半寸,转瞬再度拉满,蓄势更盛。
她看见了破绽。
头顶树冠边缘,一片树叶无风自颤,叶边转瞬掠过一抹极淡的血色光晕,快得近乎错觉。
她不露声色,脚尖在岩面轻点三下。
暗号清晰:高处藏敌,不止一人。
阿溟瞬间会意,匕首悄然换手,左手抽出腰间第二根骨绳,利落在右腕缠了三圈,绳结扣紧,随时可出手缠缚制敌。
猛虎骤然昂首,一声咆哮冲破死寂。
吼声未落,整片山林像是被骤然按下噤声键。
方才暗藏的细碎异动尽数消失,虫鸣断绝,宿鸟屏息,连穿林晚风都骤然停滞,天地间沉出一片令人窒息的静。
阿狰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他能清晰感知,四散的恶意正在快速收拢、凝聚,耐心蛰伏等待时机。
杀机未至,却近在咫尺。
他张了张嘴想要示警,喉咙却像被寒气封死,只挤出一丝微弱气音:“…来了。”
阿溟当即转身,脊背稳稳对准村道暗处,以自己的身躯,铸成最坚固的屏障,将阿狰死死护在怀中
岩台之上,三人一虎静立如塑,再无半分动静。
呼吸同步,心跳同频,所有人的感官彻底拉满,死死捕捉着黑暗里每一丝细微异动。
阿狰金瞳亮得惊人,小脸却绷得发白。
他的感知越来越清晰,暗处藏匿的未知存在,正在彼此呼应、交换气息,像蛇群吐信缠绕,阴冷、诡秘、精准地收束着包围圈。
恍惚间,昨夜梦里父亲蹙眉的模样骤然浮现。
那不是寻常神色,是极致凝重的警告
阿溟察觉到怀中小人体温异常,反手抚上他的额头。
无汗无热,唯独脉搏跳得极快,躁动不安。
她没有多问,只是愈发用力抱紧,以自身温热,压住他体内翻涌的异动。
这时,阿箐低低咳了一声。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苦涩铜锈混着灰烬沉味,又掺着一丝诡异甜腥,钻入喉间。
这味道她刻骨铭心。
当年父亲离世前,周遭弥漫的,正是同款气息,是古老锁龙符文彻底激活前的征兆。
她眼底寒光骤盛,弓弦彻底拉满,箭镞之上隐隐浮起一层幽蓝冷光。
“它们在等风。”阿狰忽然开口,声音清亮,穿透整片死寂山林。
阿溟微微一怔,转瞬彻底想通。
夜风响动之时,藤绳、枝叶碰撞的细碎声响会掩盖踪迹,便是暗处敌人突袭的最佳时机。
她垂眸看向怀中小崽,语声低沉笃定:“风不会来了。”
头顶云层厚重如铁,彻底封死星月,山口风道被无形之力截断。
这不是自然无风,是人为封山,刻意截断所有风声动静,只为方便暗处伏敌悄然逼近。
敌人,远比他们预判的更懂山势、更懂伏击。
阿箐腕间银铃接连轻震三下,不是微风拂动,是有阴邪之物悄然擦过铃身。
她猛地抬眼望向树冠。
枝叶晃了。
重物压弯枝桠的下沉弧度。
箭尖骤然一转,死死锁死那片晃动的阴影,弓弦嗡鸣不止,蓄力抵达顶点。
与此同时,阿狰金瞳剧烈收缩。
七丈高空,树冠阴影里,一道藏匿的气息彻底暴露。
那人心跳极缓,沉重拖沓,每一次搏动,都像重锤敲在冰冷棺木之上。
他刚要出声示警,阿溟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口鼻。
她微微摇头,眼神凌厉肃穆。
噤声,不破局。
三人再度沉入绝对死寂。
阿箐额角细汗滑落,滴在弓臂上,轻响细碎。她眼皮分毫未眨,凝神锁定暗处。
阿狰闭上眼,纯粹凭本能感知周遭动向。
那些阴冷恶意不再外围游走,开始缓缓绕行,精准探查他们阵型的每一处缺口。
他抬起小手,在阿溟掌心轻轻画了个八字。
八点钟方向,地下异动。
阿溟瞬间读懂暗号,脚步微挪,带着怀中阿狰平稳偏移站位,左手抽出第三根巫骨绳,牢牢缠在左腿外侧,以备近战防御。
猛虎低吼一声,前爪用力刨开碎石,露出脚下一块松动的石板。
石板缝隙漆黑,暗藏玄机。
阿箐眼底一凛。
这片岩台地势稳固,本不该有松动石板,分明是人为开凿的藏身处。
她不动声色,脚尖轻踢,一粒碎石顺势滚至石板边缘。
下一秒,石缝底下传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响,像是尖利指甲,缓缓刮擦石面。
阿箐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果然藏着东西。
就在这一刻,阿狰身躯骤然一僵,浑身瞬间冰冷。
黑暗深处,一道极低、极沉、毫无温度的人声,清清楚楚落进他耳中
“抓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