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姜绾仍靠门坐着,后背贴着木板,冷气顺着脊梁往上爬。她没脱鞋,也没上床,就怕睡死过去听不到动静。
柜子还在原处,床板补丁也如常,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昨夜那本黑皮账册还贴在胸前,像块烙铁,烫得她不敢松手。
她动了动僵麻的腿,慢慢站起来。膝盖咔一声响,惊得她屏住呼吸。屋里春杏翻了个身,被角滑下来半截,嘴里嘟囔了句梦话。
姜绾没理会。她走到床边,手指探进床板裂缝,把撕下的第一页塞得更深些。灰扑簌落下一点,沾在指尖。
她又去灶台边取瓦罐。罐底压着冷白水,她拨开灰,将第二页纸条嵌进去,再抹平浮灰。动作轻得像偷米的老鼠。
墙缝那页最难藏。她蹲在东墙根,抠开泥皮,把纸条塞进去,重新糊上湿泥。指尖蹭到砖角霉斑,黏糊糊的,她顺手在裙角擦了两下。
做完这些,她才喘口气。三处藏匿点都在脑子里标了号:床、灶、墙。最后一页她依旧贴身收着,塞进中衣夹层,紧挨着心口。
外头传来鸡鸣。一声,两声。巡夜的梆子早停了。她知道,再过半个时辰,府里就要起灶烧水,洒扫的婆子会推着车经过小院门口。
她不能等。必须赶在所有人睁眼前把痕迹抹干净。
她吹灭残余火折子,将它埋进灶灰深处。又把生姜从怀里掏出来,咬了一小块含住。辛辣味冲上来,脑袋清明了些。
偏院门吱呀一响。她回头,是春桃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困得发白。“姑娘要起身了?”
“嗯。”姜绾低眉应声,嗓音带着刚醒的哑,“帮我打盆水。”
春桃应了,放下盆就往外走。路过窗边时,她心里闪过一句:**老爷让我盯紧她,别让她乱跑**。
姜绾垂着眼,不动声色。盯梢?好啊,那就让你看个够。
她净面梳头,动作慢条斯理。铜镜裂了一道缝,照出两张割裂的脸。她随手挽了个寻常发髻,插上素银簪,换上半旧月白襦裙。
春桃端水回来,见她已收拾妥当,略一愣神。姜绾却忽然抬眼:“我想去前厅请安。”
“这……”春桃迟疑,“老爷今日未必见您。”
“我不求见他。”姜绾语气怯怯的,“只是听说西市新到了云锦,想给父亲挑匹寿礼布料。他操劳多年,也该添件体面衣裳。”
春桃心头一跳,心声冒了出来:**这话听着孝顺,其实是想出门吧**?
姜绾装作没听见。她只低头整理袖口,指尖轻轻按了按胸口,确认账册还在。
春桃犹豫片刻,还是去了前厅回话。不过一盏茶工夫,管家便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声音平板:“老爷说,你既有这份心,准你出府一趟。但不可久留,申时前必须归府。”
“多谢父亲成全。”姜绾福了福身,嘴角微压,似有委屈藏不住。
管家转身就走。靴底踩过青石板,心里嘀咕:**印章昨儿明明落在这附近,怎么找不着了**?
姜绾望着他背影,眼神一闪。原来他是来找印的。幸好她昨夜没碰那东西,否则此刻已被围堵在账房。
她回屋取了披帛,让春桃陪着上了马车。车夫坐在前辕,甩了鞭子,马蹄哒哒响起来。
车厢不大,丫鬟坐在她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谨言慎行的模样。可她心里正盘算:**待会儿她若进哪家铺子,我得记清楚名字,回去报给老爷**。
姜绾闭上眼,假装养神。实则耳朵竖着,三丈内心声如细流汇入脑海。
车夫心想:**走长乐街绕一圈,再拐主道,省脚程还能多歇会儿**。
她记下路线。这不是直路,是故意绕远。姜明远果然不放心,连车夫都安排了手脚。
她掀帘一角,外头天色渐亮。街巷由窄变宽,两旁铺面陆续开门。油条摊冒出热气,包子铺挂着蒸笼,早点香味钻进车窗。
人声多了起来。她的心声雷达自动铺开,筛着关键词。
路人甲:**南巷当铺最近收铜器,价给得高**。
卖菜妇人:**官牙今早贴告示,查私贩矿石**。
挑担汉子:**西庄那边夜里总有车响,不知运啥**。
她的神经绷紧。铜、矿、官牙……这些字眼和账本上的记录对上了。
她默默记住南巷当铺位置,又留意到长乐街尽头有个茶棚,几辆骡车停着,车夫们围坐喝茶。其中一个穿灰袄的汉子心声突兀:**昨儿拉的那批货,说是铸模,其实全是铜锭**。
她眼皮一跳。铸模?井底?账册上写的“铸模藏井底”,难道真有其事?
马车继续前行,转入主街。街市更热闹了。绸缎庄挂出新招牌,首饰铺摆出金丝镯,行人摩肩接踵。
丫鬟悄悄观察她,心想:**她倒沉得住气,一点都不慌**。
姜绾依旧闭目。她在脑中画图:从这里往南三街,左拐进窄巷,便是南巷当铺。若能下车走一趟,或许能探出点风声。
可她知道不能急。春桃和丫鬟都在盯着她,车夫也随时能调转方向。她得让他们觉得,她真的只是来买布的。
马车在一家绸缎庄前停下。招牌写着“云锦阁”,门前挂满彩缎,随风轻摆。
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脚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鞋底渗上来。
绸缎庄伙计迎出来,满脸堆笑:“小姐可是来看新到的蜀锦?”
“我想看看云锦。”她声音轻,“听说有新花样。”
伙计引她进店。店内宽敞,架子排开,各色布料琳琅满目。她慢步走着,指尖拂过一匹靛蓝云锦,质地细腻,光泽柔和。
她挑了三匹,让伙计包起来。付银时,她顺势问:“你们这布料,都是从哪进货的?”
伙计笑道:“大多走江南水路,也有部分北地来的,不过量少。”
她点头,没再多问。这些话听着平常,但她心里已在琢磨:北地来的料,是不是经由西庄转运?
她提着包裹出来,丫鬟立刻上前接过。春桃跟在侧后,目光不停扫视四周。
姜绾又去了隔壁绣鞋铺,买了双绣鞋。接着转到药铺,称了二钱安神香。每进一家店,她都借机观察周边环境,记下行人的谈吐与心声。
一个老妇人站在药铺外,心里念叨:**我儿在官牙做事,说最近查得紧,连铜壶都敢扣**。
她心头一震。官牙动真格了?那姜家这笔账,恐怕撑不了太久。
她走出药铺,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过中天。她估摸着时间,该准备回程了。
不能太急,也不能太慢。她得让这些人觉得,她此行毫无异常。
她让车夫驾车绕主街一圈,说想看看市景。车夫应了,赶车慢行。
她坐在车内,再次开启读心术。街道两侧人群熙攘,心声如潮水般涌来。
书生:**听说户部要清查地方税银,不知真假**。
裁缝:**前日有个客人拿银锭来换布,成色怪得很**。
孩童:**爹爹昨晚喝酒说,井底挖出铁盒子啦**。
她呼吸一滞。井底?铁盒?谁挖的?为什么挖?
她强自镇定,继续听着。更多零碎信息涌入:**西庄李家半夜吵过一架,说是有人偷了东西**。**当铺老掌柜最近总往城南跑,神神秘秘的**。
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隐约看到一条线:姜家私吞税银,用铜料铸假银,再通过商户洗钱。而西庄那个井,极可能是藏模或存赃之处。
马车缓缓前行。她靠在角落,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胸口。最后一张账页还在,那是她唯一的凭证。
她不能现在就动手。她没有证据链,也没有靠山。贸然揭发,只会被反咬一口,说她伪造账册、污蔑父兄。
她需要盟友。一个能查案、有权势、且不会立即被姜家收买的人。
可这种人上哪找?她不认识任何官员,也不懂朝堂门路。
她闭上眼。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既然她能听见人心,那不如就在市井中找?那些被冤枉的小吏,被排挤的寒门,或许有人愿意赌一把?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浑浊,漂着菜叶和碎纸。岸边有个告示栏,贴着几张黄纸。
她掀帘望去。其中一张写着“官牙招募线人,提供私矿线索者赏银十两”。
她记住了那个位置。南巷当铺、官牙告示、西庄传闻——这些都是线索,也是机会。
她必须再出来。一次不够,得多次。只要她表现得像个普通买货的闺秀,他们就不会起疑。
马车开始返程。她靠在车厢壁上,终于松了口气。今天收获不小。虽未见关键人物,但她已摸清方向。
她睁开眼,正对上丫鬟关切的脸:“姑娘累了吧?要不要靠会儿?”
“还好。”她轻声说,“就是有点渴。”
丫鬟连忙递上水囊。姜绾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压下心头躁意。
她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想:这城看似太平,底下却藏着多少暗流?她这一枚小小棋子,能不能撬动一块巨石?
马车拐进一条窄街。两旁人家低矮,晾衣绳横空拉过,滴着水珠。一只猫从墙头跃下,惊起飞鸟。
她忽然听见前方车夫的心声变了:**快到岔口了,按原计划绕道东巷,耽误她一会儿**。
她眉头微蹙。又要绕路?看来这车夫真是被收买了。
她不动声色,却在心里记下这个习惯——每次绕路前,他都会先清嗓子。
下次,她就能预判他的动作。
马车继续前行。街市渐远,城郊将至。风吹进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她仍坐在角落,披帛裹肩,面容平静。没人看得出,这个怯生生的庶女,脑中已绘出一张密网。
她不是来买布的。她是来布网的。
马车轮轴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响动。她闭上眼,唇角微微一扬。
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