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动。姜绾靠在车厢壁上,指尖仍贴着胸口,账册残页隔着衣料硌着皮肤。日头偏西,申时将尽,她得在时限前回府。
她掀帘看了看外头。街角一处茶馆立着褪色布幌,几辆骡车停在门口,正是之前那个灰袄车夫常歇脚的地方。机会难得。
“春桃。”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点怯,“我有些头晕,想进去喝口茶定定神。”
春桃皱眉:“可老爷说……”
“只坐一盏茶功夫。”姜绾低头搓了搓手背,做出虚弱模样,“你看我脸色,真撑不住了。”
春桃犹豫片刻,终究没再阻拦。姜绾扶着丫鬟的手下车,裙角扫过门槛,进了茶馆。
馆内烟气混浊,茶香、汗味、油饼味搅在一起。几张粗木桌旁坐着赶路的商贩、运货的脚夫。角落里几个穿短打的男人正低声说话,其中一人正是那灰袄车夫。
姜绾选了靠墙的位置坐下,背对主门,视线却能扫到全场。她端起伙计送来的粗茶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她不动声色地开启读心术。
杂音立刻涌来。
卖糖的老头:**今日收成不到三百文**。
邻桌妇人:**我家小子明日进学堂**。
柜台掌柜:**这季茶叶又涨价**。
她过滤这些琐碎念头,将注意力投向灰袄车夫那桌。三名男子围坐,正喝着大碗茶。
第一个心声浮出:**西庄老井最近有人盯梢,得换个地方入库**。
第二个:**熔模的事不能提,万一走漏风声**。
第三个:**姜家给的银子倒是痛快,就是活太脏**。
姜绾手指微颤。熔模?入库?和账册上的记录完全对上了。她强压住心头震动,继续捕捉更多细节。
车夫抬手抹汗,心里闪过画面——一口枯井,井壁有凿痕,底下露出半截铁箱角。紧接着是声音:**明晚三更,最后一趟**。
她记下了时间地点。线索终于闭环。只要能把这个消息递出去,哪怕匿名报官,也能引动查案。她悄悄摸了摸袖中纸条,准备离店前写个匿名信塞进官牙告示栏。
就在这时,一道心声如刀劈开所有杂音。
“撕退婚书、现在又盯铜矿。这位姜二姑娘,藏了十八年,终于不装了?她是不是能听见什么?”
姜绾浑身一僵,茶碗差点脱手。这声音不像别人那样零散破碎,而是完整、清晰、直指核心,像一根针扎进她最脆弱的神经。
她猛地抬头环顾。茶馆里人人低头喝茶,没人看向她。可那道心声确实存在,且来自某个高度清醒、极度敏锐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角落。一名玄衣男子坐在阴影里,身形挺直,面前茶碗未动。他正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冬夜井水。
姜绾呼吸一滞。那人放下一枚铜钱在桌上,动作从容。他起身,长靴踩过地面,一步步朝她这边走来。
她本能想逃,可腿像被钉住。他经过她身边时,那道心声再度响起,只有一个字:
“查。”
她整个人如坠冰窟。不是疑问,不是试探,是命令式的判断。他知道她不对劲,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
男子走出茶馆,身影消失在街口拐角。姜绾坐在原位,掌心全是冷汗。她死死攥住袖中账页,指节泛白。
谁?他是谁?为什么能一眼看穿她的行动轨迹?从退婚到查账,每一步都极其隐秘,连春桃都不知她真实目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此人衣饰简朴却不廉价,靴底干净无尘,显然不是常走街市的百姓。他坐的位置视野极佳,能俯瞰全馆,绝非偶然落座。
而且——他心声太强了。别人的念头都是碎片,唯有他的,像面对面说话一样清晰。难道他也……不,不可能。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读心者。
除非……他根本不用听,而是靠观察推断出来的。
她回想刚才那一瞬。她听到“西庄老井”时瞳孔收缩,手指无意识摩挲袖口,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而那男子全程盯着她,或许正是捕捉到了这些微表情。
可怕。太可怕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早有人在暗处把她看了个通透。
她缓缓抬头,望向男子离去的方向。街口空荡,只剩风吹起一张废纸片,打着旋儿贴到墙根。
这个人不能让他查下去。一旦他深挖,她所有的秘密都会暴露。读心术、账册、她对姜家的反击计划……全都完了。
她必须阻止他。但怎么阻止?警告?贿赂?还是干脆让他闭嘴?
不行。贸然接触反而会打草惊蛇。她现在毫无筹码,对方却已掌握主动。
她只能等。等他下一步动作,再伺机应对。
她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春桃迎上来:“姑娘好了?咱们该回去了。”
“嗯。”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走吧。”
她走出茶馆,阳光刺眼。街道依旧喧闹,小贩吆喝,孩童追逐,一切如常。可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独自在黑暗里摸索的孤女。有人看见了她,而且正朝她走来。
她走在回程路上,手指一直贴着胸口。账册还在,可她第一次觉得它像块烫手的炭。
马车驶动,轮轴吱呀作响。她掀起帘子,最后望了一眼那条小巷。没有人影,也没有动静。
但她清楚。那个人走了,却没真正离开。他说要查,就一定会查。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像能剖开皮囊直视骨髓。
她不该去茶馆的。她太贪心了。明明已经拿到线索,却还想再确认一遍,结果撞上了不该见的人。
可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去。她没有选择。孤立无援的时候,每一点信息都是救命稻草。
只是现在,稻草变成了绳索,正一圈圈缠上她的脖子。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一家药铺门口摆着安神香,和她昨日买的同款。可这次她没兴趣了。
她需要更强的东西。能让她顶住压力、保持清醒的东西。也许该去当铺看看,换些银两备点药材。
马车转过街角。前方不远处就是姜府侧门。她还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进门。
她整理了下披帛,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怯懦温顺的模样。指甲却悄悄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别松懈。
她下了车,脚步平稳地走向门房。春桃跟在身后,低声汇报她今日行踪。
她听着,点头,应声。像个听话的庶女。
可她的心早已飞出高墙。飞向那条小巷,那个玄衣背影,那个只说了一个字的男人。
查?好啊。你查吧。她默默想。但别怪我先下手为强。
她迈进门槛,裙角拂过青砖。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无声地划过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