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贴地翻滚，远处火势渐弱，但主殿方向仍有黑烟升腾。她听见林小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短剑握在手中，指节发白。

“他们都准备好了。”林小满站在她侧后方，声音压得低，“接下来呢？”

花无眠没立刻回答。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前方空地上。那里原本堆着牵引组点燃的火堆，如今只剩焦木余烬，冒着细烟。她记得自己写下的“共守”二字还贴在石台上，血迹干涸发黑。她的呼吸依旧不稳，右肩撞伤处隐隐作痛，左手掌心的伤口裂开，渗出血丝。

她刚要开口，西北角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喊杀。而是一种极细微的破空声，像是风被什么东西劈开，又迅速合拢。她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自残破的屋檐上落下，轻得像一片落叶，却稳稳立在演武场断裂的横梁之上。

谢九幽来了。

他穿着一袭玄色锦袍，袖口银纹在微光下泛出冷芒。袍角沾了些许烟尘，却不显狼狈。他没有看花无眠，也没有理会林小满，只是抬手，从背后抽出一柄长剑。剑未出鞘，只听“铮”一声轻响，剑气已自行溢出，如黑凤展翼，横扫而出。

十丈外，数道黑影正踏火而来。那是魔修的主力，手持骨弓，腰间挂符匣，步伐整齐，显然是有备而来。可就在他们踏入广场范围的瞬间，第一道剑气已至。

砖石炸裂，地面划出三道深痕，呈“震”位卦象。冲在最前的两人连反应都来不及，手中骨弓应声而断，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焦土上。剩下几人立即散开，有人结印欲召邪物，可第二道剑气紧随而至，直取阵眼。

剑光如墨流虹，所过之处，符纸自燃，骨钉碎裂。第三道剑气落地成圈，将剩余魔修尽数围困其中。他们想逃，却发现脚下地面已被剑气锁死，灵力运转滞涩，连抬脚都难。

林小满看得呆住，短剑垂了下来。“这……这是谁？”

花无眠没说话。她盯着谢九幽的背影，手指微微收紧，铜钱在掌心硌出印子。她记得自己曾在他离开时推远药瓶，催他快走；也记得梦里指尖轻触唇角，仿佛还留着他目光的温度。可此刻他站在这里，一剑镇八方，她竟说不出一句话。

谢九幽收剑，动作干脆利落。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越过战场，落在花无眠身上。他的眼神很沉，看不出情绪，只轻轻说了一句：“你撑得很好。”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她耳中。

花无眠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音沙哑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谢九幽没回应。他抬头看向主殿方向，眉头微蹙。那边的魔气比刚才更浓，隐约有咒文声传来，像是在启动某种阵法。他握剑的手紧了紧，显然察觉到了不对。

林小满这时才回过神，急忙对花无眠说：“我们得过去看看！主殿要是被破了，整个宗门就真的完了！”

花无眠点头，扶着柱子慢慢站直。她的腿还在发软，但不能再靠别人替她挡在前面。她看了谢九幽一眼，见他并未阻止，便朝主殿方向迈步。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头，只见一名倒地的魔修突然暴起，手中捏着一枚黑色符纸，直扑谢九幽后心。那人满脸是血，眼中泛着诡异的红光，显然是服了禁药强行续命。

花无眠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小心！”

话音未落，谢九幽已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手腕一转，剑尖向后轻点。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疾射而出，精准刺入那人眉心。魔修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倒地，符纸在空中烧成灰烬。

谢九幽这才缓缓转身，重新归剑入鞘。他走下横梁，步伐沉稳，一步步朝花无眠走来。林小满下意识退后半步，仿佛被他周身的气息所慑。

他在距她三步远处停下，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掌心。“伤了。”

花无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摇头：“不碍事。”

谢九幽没再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布，递给她。布料很干净，带着一丝极淡的冷香。她迟疑了一下，接过，低头包扎。

林小满站在一旁，看看谢九幽，又看看花无眠，欲言又止。最后她咬了咬牙，还是开口：“这位前辈……您是来支援的吗？”

谢九幽没看她，只淡淡道：“路过。”

林小满一愣：“路过？这种时候，您一个外人能‘路过’到我们宗门腹地？”

谢九幽依旧平静：“我本要去北岭采药，见火光冲天，便进来看看。”

林小满还想追问，花无眠却抬手拦住她。“别问了。”她包好手，抬头看向谢九幽，“既然来了，能不能帮我们守住主殿前路？那里还有不少人被困。”

谢九幽点头：“可以。”

他不再多言，转身先行。花无眠和林小满对视一眼，随即跟上。

三人沿着回廊前行，途中经过法器库侧道。陷阱符阵仍在，地上残留着几具魔修尸体，都是被炸符所伤。赵婉儿带着两名弟子躲在暗处，见到花无眠，立刻迎上来。

“花师姐！你们没事吧？”赵婉儿脸色苍白，手臂上的绷带又渗出血迹。

“没事。”花无眠简短回答，“敌人主力被击退，现在我们要去主殿前广场集结。”

“可是……那边情况不明。”赵婉儿压低声音，“刚才有人看见黑袍人往主殿搬东西，像是在布置什么阵法。”

花无眠心头一紧，立即看向谢九幽。他神色未变，但脚步加快了几分。

一行人绕过倒塌的偏殿，终于抵达主殿前广场边缘。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广场中央原本矗立的旗杆已被砍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黑石垒成的简易祭坛。坛上插着七根骨幡，每根幡上都刻着扭曲的符文，正缓缓旋转。坛周围跪着六名魔修，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按地，灵力如黑雾般注入地面。

而在祭坛后方，站着三名身穿黑袍的高阶魔修，为首的那人手持一柄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血珠，正不断跳动，像是活物的心脏。

“他们在启动封印破阵。”谢九幽低声说，“若让他们完成，护山大阵的最后一道防线就会崩塌。”

花无眠握紧了拳。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护山大阵彻底失效，整个宗门将再无屏障，魔修可长驱直入，所有弟子都将暴露在刀锋之下。

“能打断吗？”她问。

谢九幽看着祭坛，片刻后道：“能。但需要同时斩断七根骨幡的灵脉连接，否则反噬会波及全场。”

“几个人能做到？”

“一人。”

花无眠一怔：“你一个人？”

谢九幽点头：“我可以做到。但你需要帮我拖住那三人。”

花无眠沉默了一瞬，随即道：“好。”

林小满急了：“不行！你才刚恢复一点灵力，怎么能去正面牵制？我去！”

“你不行。”花无眠打断她，“他们的灵压远超你，你靠近就会被压制。这是我负责的事。”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张安神符。这张符原本是为应对叶清欢准备的，如今却要用在战场上。她将符纸贴在额前，低声默念口诀。符纸燃起青焰，化作一道微光没入她眉心。

刹那间，她体内残存的灵力被短暂激发，经脉中涌起一丝暖流。她深吸一口气，抬脚便往前冲。

“花师姐！”赵婉儿惊呼。

谢九幽却没阻拦。他知道她不会做无谓的牺牲，也明白她必须亲自参与这一战——不是为了逞强，而是为了掌控局势。

花无眠冲出回廊阴影，直奔祭坛左侧。她的动作不算快，但路线极其刁钻，专挑魔修视线盲区前进。当她距离祭坛还有二十步时，终于被发现。

“有人！”跪地的魔修之一抬头大喊。

持骨杖的高阶魔修猛然回头，眼中闪过怒意：“又是你？！”

花无眠不答，抬手掷出三枚铜钱。铜钱在空中划出弧线，分别击向三名高阶魔修的面门。他们本能闪避，动作出现一瞬间的迟滞。

就是这一刻。

谢九幽动了。

他如鬼魅般掠出，身形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剑未出鞘，剑气却已先行。七道黑色剑气同时射出，精准命中七根骨幡的连接处。骨幡剧烈摇晃，符文闪烁不定，灵力传输瞬间中断。

“不好！”持骨杖的魔修怒吼，“杀了他！”

三名高阶魔修同时出手。一人甩出毒链，一人召出黑雾巨爪，第三人则直接扑向谢九幽后背。

可谢九幽早已预料。他旋身避过毒链，剑气横扫震碎黑雾，再一脚踢开偷袭者。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停滞，仿佛早已演练千遍。

祭坛上的骨幡一根接一根倒塌，符文熄灭，黑雾消散。跪地的魔修口吐黑血，接连昏死。

持骨杖的魔修见状，眼中露出疯狂之色。他举起骨杖，就要自爆灵核拉所有人陪葬。

花无眠早有防备。她猛地扑上前，将一张镇魂符拍在他背上。符纸燃起金光，暂时封住他的灵力运转。

谢九幽趁机一剑削断骨杖。杖头血珠炸裂，发出一声凄厉尖叫，随即化为灰烬。

全场寂静。

剩下的两名高阶魔修踉跄后退，显然已无战意。谢九幽提剑逼近，剑尖直指其中一人咽喉。

那人颤抖着举起手：“饶命！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是叶清欢让我们来的！”

花无眠站在原地，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动。但她没有追问，也没有靠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九幽。

谢九幽也没多问。他手腕一抖，剑气贯穿那人肩膀，将其钉在地上。另一人见状，转身就逃，却被林小满一箭射中大腿，倒地不起。

战斗结束了。

至少，这一波结束了。

花无眠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才发现指甲早已掐进掌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安神符的效果正在消退，体内的灵力再次枯竭，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谢九幽收剑，转身走向她。他的衣袍沾了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即将倾倒的身体。

“结束了。”他说。

花无眠靠在他臂弯里，喘息着摇头：“还没。主殿里还有人没出来。”

谢九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主殿大门紧闭，门缝中透出丝丝黑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苏醒。

他皱眉：“你还走得动？”

花无眠点头，借着他支撑的力量站稳。“能。”

她抬起手，抹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目光坚定地望向主殿。

谢九幽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将剑交到右手，护在她身前。

两人并肩朝主殿走去。林小满、赵婉儿等人远远跟在后面，没人敢靠近。

风卷起灰烬，在他们脚下盘旋。远处，天边泛起一丝微光，像是黎明将至。

花无眠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她的手伸进袖袋，摸到了那枚铜钱。它依旧温热，正面朝上。

她没拿出来，只是攥紧了。

主殿的大门就在眼前。

谢九幽抬手，准备破门。

花无眠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停下，转头看她。

她仰起脸，声音很轻，却清晰：“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