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个字,像淬了寒的冰锥,狠狠扎进耳膜。
阿狰眼底金瞳骤然一缩,体内翻腾的温热气流瞬间凝滞。他闭眼再睁,眸中灵光尽数褪去,一张小脸苍白得毫无血色。他仰头望着阿溟,嗓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他们…是来抓我的。”
阿溟身形纹丝不动,脊背死死抵住冰冷岩壁,匕首横亘胸前,指节攥得发白。
她耳力清明,早已听见村落方向死寂一片。无灯火、无人声、无犬吠,整座村子像彻底沉眠,又像是早早默许了这场针对母子二人的暗处围猎。
垂眸看向怀里的孩子。五岁的小小身子克制地发着抖,死死咬着唇,半点哭声无有。攥着她衣角的小手用力至极,指甲深深嵌进布料,泄尽了心底的不安。
恍惚间,五年前的大雪夜骤然浮现眼前。
阿狰初生那日,老村长带人举着火把堵死家门,一口咬定婴孩是不祥妖童克母克村,要将他丢进山涧喂兽。彼时她一身单衣,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立在风雪屋檐下,持刀对峙全村,放言谁敢动她的崽,她便拼死相搏。
可如今何其可笑。
一众村民深陷瘴气濒死之际,是阿狰不辞辛劳唤百兽采药救人,是她逐一喂药、稳住众人生机。到头来,祸事临头,全村人缩在屋内装聋作哑,冷眼旁观,默许外人前来擒杀救命之人。
心口一阵尖锐的空疼,像被人狠狠剜去一块。
阿溟侧头望向高岩上的阿箐。
少女单膝跪立,长弓满弦,箭尖死死锁着树冠暗处。细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聚在下巴坠下,砸在岩石上,悄无声息。
“我们走。”阿溟压着心底沉郁,低声开口。
阿箐浑身一僵,紧绷的箭羽微微震颤,却始终不肯松弦:“能往哪走?外面全是埋伏…”
“留在这里,只会被他们亲手交出。”阿溟轻声打断,伸手轻轻放下怀里的阿狰,反手攥住他温热的小手。掌心布满常年握弓持刀磨出的厚茧,沉稳有力。
阿狰立刻反手用力回握,抬眸望向母亲,眼底亮得澄澈坚定:“娘,我不怕。”
话音落,他率先抬步,小小的身影主动往前踏出一步,下意识想为母亲开路。
碎石滚动,发出细碎轻响。
周遭草木低伏垂落,像是连山林生灵,都在为这对寒心离山的母子退让。山谷深处漫出浓稠夜雾,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如一层灰白薄纱,掩尽前路光景。
阿箐凝望着二人决绝的背影,僵持许久,终究缓缓松开弓弦。
锋利箭尖垂落地面,腕间银铃轻轻晃了晃,再无半分声响
山道幽深,雾气弥漫。阿狰始终走在阿溟身前半步,单薄的小身子挺直,执拗地替母亲挡着前路未知的风险。耳畔祖龙牙耳坠偶尔掠过一丝细碎微光,转瞬便被浓雾吞没。
阿溟右手始终虚按腰间匕首,脊背挺直,不曾回头。
她清楚知道,身后那方岩台已然空荡。这里曾是他们短暂的容身之地,也是阿狰被冠上“妖童”恶名、受尽世人恶意的开端。
前路山道愈发狭窄,两侧野藤交错盘绕,枯枝横斜。不少叶片边缘凝着暗红痕迹,像是陈年血渍风干后的模样,透着森森寒意。
夜风再起,褪去先前的腥冷,裹着湿土与腐叶的沉浊气息,扑面微凉,吹得人周身发冷。
阿狰忽然驻足,侧耳静静聆听片刻,随即再度稳步前行,步履愈发笃定沉稳。
暗处的视线从未撤离,那些潜藏的恶意依旧死死盯着他们。可他早已无所谓了。
这座收留他们几年的山谷,也整整背叛了他们好几次。
每一次温柔靠近的背后,都是算计与利刃;每一次假意和善的包容,都是伺机而动的捅刀。
阿溟敏锐察觉出孩子低落隐忍的情绪,掌心微微用力,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无声安抚。
阿狰回头,对着她露出一抹干净的笑,雪白的牙齿在浓雾里格外清亮,像一只褪去温顺、已然警觉的小兽。
二人穿过一片矮松林,盘结的树根错落如蛇,满地松针绵软,落步无声,留不下半点踪迹。
前方山谷尽头,两座陡峭岩壁对峙而立,挤出一道仅供单人通行的窄缝。
过了这道隘口,便是荒无人烟的山野古道,再往前,便是世间官道。
世人皆说,走这条路的人,要么闯荡成一方镖师,要么沦落为亡命逃犯。
阿狰立在谷口,抬头望向高耸岩壁。厚雾遮天,星月全无,满眼只剩化不开的暗沉白雾。
他没有半分迟疑,抬步踏入狭窄隘口。
阿溟紧随其后,临行前最后一眼回望身后山谷。
曾经栖息的篝火早已熄灭,临时搭建的居所尽数坍塌,山坡上村民的屋舍漆黑死寂,静静蹲伏在夜色里,像一座座沉默冰冷的墓碑。
她收回目光,紧攥住儿子的手,指尖不离刀柄,步步沉稳踏入雾中。
雾气越来越浓,丈外便视物不清,茫茫一片灰白。
静谧山道里,忽然响起少年清亮却格外坚定的声音。
“娘,以后换我保护你。”
阿溟喉头骤然一哽,心底酸涩翻涌,想笑,眼角却悄然湿润。
她重重点头,嗓音温柔却有力:“好。”
话音落,三人的身影彻底被漫天浓雾吞噬,消失在幽深山道尽头。
一只乌鸦从枯树枝上振翅腾空,扑棱着羽翼掠过暗沉夜空。翅风扫过,几片焦黑枯叶旋落,恰好落在山道浅浅的小脚印之上。
转瞬,漫涌而来的浓雾覆落,浅浅脚印彻底被掩埋。
山野重归死寂,再无声息。
无人窥见,阿溟发丝间别着的龙鳞匕首,在沉沉夜色里,悄然漾开一抹极淡的金色锋芒,转瞬隐匿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