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哥跳下肩头，用爪子扒拉了几下骸骨，金瞳中闪过思索之色：“咯，不止。你看这具——”
它指向另一具较为完整的骸骨。
那骸骨盘坐在地，身下还有残破的蒲团痕迹，骨骼呈淡金色，即便历经岁月，仍隐隐有灵光流转。
“金身玉骨，这是结丹修士坐化后的特征。”鸡哥传音道，“而且修炼的是正统佛门或道门炼体功法，否则骨骼不会呈金色。”
苏黎华心中凛然。结丹修士，在西大陆也算一方强者，竟陨落于此？
他继续前行，沿途所见骸骨越来越多，服饰、武器各式各样，从古朴到相对近代皆有。
但越往里走，骸骨数量反而减少，而残留的骸骨品质明显更高。
鸡哥推测道：“咯，年代久远的，修为低的，骸骨早被阴气腐蚀殆尽，或是被此地阴兽啃食了。能留到现在的，生前至少是结丹以上，且修炼过炼体功法。”
苏黎华点头，这个推断合理，此处很久之前有过一场大战，不然断不会留下如此骸骨。
只是这些骸骨灵气已失，并无大多价值，他倒不至于打劫这些东西。
一个时辰后，他走到道路尽头，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
这里没有房屋，只有九座石台呈环形排列。每座石台上，都盘坐着一具完整的骸骨。
这些骸骨骨骼晶莹，有玉质光泽，有的甚至还有残留的法衣碎片，虽已腐朽，但依稀能辨出昔日的华贵。石台周围，散落着破碎的法器、丹药瓶、玉简残片。
苏黎华走近中央石台，那具骸骨骨骼呈紫金色，头颅低垂，双手结印于腹前。即便死去不知多少岁月，仍有一股威严气息残留。
“元婴修士。”鸡哥传音，语气凝重，“而且不止一个。这九座石台，至少有三位元婴，其余皆是金丹圆满。”
苏黎华倒吸一口凉气。九位高阶修士，在此集体坐化？他们是谁？为何来此？又为何死在这里？
他仔细探查，发现这些骸骨身上并无明显外伤，更像是……寿元耗尽，自然坐化。
但元婴修士寿元千载，何至于集体在此终老？
除非——
“他们是自愿留在此地的。”苏黎华忽然明悟。
“此地阴气特殊，能滋养魂魄。这些前辈大限将至，又不愿魂魄立刻消散，便选择在此坐化，以阴气温养残魂，延长‘存在’的时间。”
鸡哥闻言，金瞳闪烁：“咯，有道理。不过……代价是永困于此，不得超生。值得吗？”
“于修士而言，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苏黎华轻叹，“尤其是修为越高，越难舍千年道行。能多‘存在’一段时日，哪怕只是残魂，对某些人来说，或许就是最大的慰藉。”
他忽然想到清寒仙子师尊。那位沉睡千年的上古大能，不也是为了等待什么，而选择自我封印吗？
执念啊……
摇摇头，苏黎华将注意力转回眼前。他蹲下身，细细感知此地的灵气和阴气构成。
《五脏蕴神五行功》赋予他对五行灵气极其敏锐的感知，而肾水灵府主水、主阴，对此地阴气感应尤为清晰。
他闭目凝神，将神识细化到极致，如丝如缕地探查空气中的灵子波动。
渐渐地，一幅奇异的图景在他“灵视”中展开。
寻常天地灵气，灵子运动活泼，属性各异，金木水火土五行交织，如彩虹般绚烂。
而此地的“阴气”，本质是一种特殊的、偏向水、暗属性的灵子。但这些灵子最奇特之处，在于它们对“生物电”有着天然的亲和性。
苏黎华脑中灵光一闪。
人体大脑活动会产生脑电波，魂魄从某种角度说，或许就是脑电波信息与灵子结合的特殊形态。
此地阴属性灵子，能够吸附、承载这些电信号信息，并按照特定规律排列，形成稳定的“信息结构体”——也就是亡魂。
“所以亡魂怕天雷。”他喃喃道，“天雷本质是至阳至刚的电流，会破坏阴灵子的稳定结构，击散其中承载的信息……”
鸡哥听到他自语，传音道：“咯，你小子想得倒挺深。不过按你这说法，鬼修岂不成了‘信息生命体’？那夺舍又怎么解释？”
苏黎华被问住了。
是啊，如果魂魄只是信息结构，夺舍时如何带着记忆、修为、乃至功法感悟一起转移？
他沉思片刻，缓缓道：“或许……不止是信息。灵子本身可能还具有‘承载特质’。不仅能记录信息，还能储存能量、道韵、乃至法则感悟。高阶修士的元神，就是高度复杂化的灵子聚合体，所以能独立存在，甚至夺舍重生。”
鸡哥歪头想了想，传音道：“咯，有点意思。那照这么说，修仙的本质，就是不断优化自身灵子结构，从简单的生物电信息载体，升级成能储存法则、干涉现实的高级形态？”
“可以这么理解。”苏黎华点头，“练气期吸纳灵气改造肉身，筑基期凝聚神识，结丹期丹成而神现，元婴期元神出窍……每一步，都是灵子结构的跃迁。”
他突然停住，想了一会，苦笑道：“不过这也只是猜测。灵子之道玄奥无穷，我这点粗浅认知，怕是连皮毛都算不上。”
鸡哥却难得赞赏：“咯，能想到这一步，已经比九成九的修士强了。大多数修仙者只知道按功法修炼，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小子有现代科学思维打底，反倒能跳出框架看问题。”
“不过——”它话锋一转，“灵子若真如你所说这般复杂，那不同属性的灵子、不同排列方式、不同能量层级的组合……简直无穷无尽。这也解释了为何修仙界功法万千，神通无数。因为本质上，都是在探索灵子的不同可能性。”
苏黎华深以为然。科学追求普适规律，而修仙看似玄学，但若从灵子层面理解，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科学”？
只是这套体系的底层逻辑，与现代科学截然不同。
他正思索间，忽然感应到一丝微弱的空间波动。
抬头望去，只见九座石台中央的地面，隐隐有灰白色漩涡缓缓旋转。
漩涡中心，隐约可见另一片天地的虚影。那里山峦漆黑，天空血红，亡魂如潮。
“那是……幽魂古墟的真正核心？”苏黎华瞳孔微缩。
鸡哥金瞳凝重：“咯，此地给本尊的感觉很不好，像是……某个上古战场的碎片，或者被遗忘的神国残骸。”
苏黎华想起清寒仙子地图上的标注——“幽魂古墟，上古妖族试验场，慎入”。
不过已经来到此处，加上自己的特殊体质需要淬炼。自从听了清寒仙子的故事，他总觉得自己也可以试一试，反正很难死就是了。
他果断前进一步：“今日探查到此，焉能有后撤之路。我之道路，唯有一往无前。况且，如今天地灵气骤变，里面或许没有以前那么危险了。”
鸡哥点头，跳回他肩头：“有胆气，本尊陪你小子走一遭，要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
一人一鸡进入漩涡中心。灰雾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九座石台和空间漩涡重新遮掩。
与此同时，古村出口。
水生踉跄奔出灰雾，眼前豁然开朗。阳光穿透竹林缝隙，洒在身上，久违的暖意让他几乎落泪。
他按照仙师嘱咐，头也不回地向前跑，直到看见村口那株老槐树，以及树下翘首以盼的瘦小身影。
“狗儿？”水生喘着气停下。
狗儿闻声回头，看到水生，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亮起：“水生叔？你……你出来了？看到我外公了吗？”
水生心中酸楚，将留影石递过去：“这是仙师让我交给你的。你外公他……他留了话给你。”
狗儿接过留影石，小手刚触到冰凉的石面，石中便自动泛起微光。
老者的虚影浮现，声音慈祥而疲惫：
“狗儿，外公回不去了……”
孩童的泪水瞬间决堤。他抱着留影石，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无声。
水生站在一旁，默默陪着。他抬头望向竹林深处，灰雾依旧，不知那位仙师何时能归。
而留影石中的话语，还在轻轻回荡：
“你要听话，跟着仙师好好学本事。外婆和外公在下面看着你，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生死之间，唯执念可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