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珠”酒馆离码头不到十分钟。
推开门，汗味、酒臭和劣质香水味像一记闷拳砸在脸上。
我径直走向吧台，指尖敲敲油腻的橡木板：“一杯最最最好的，顺便打听点事。”
米切尔说过，别小看酒馆女郎。他们终日与各地船员打交道，知晓各路消息，想打听什么，找他们准没错。
“哎呀~”梳着四条麻花辫的女孩抬起头，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狡黠：“第一次来？我叫爱莲诺拉。”
“请叫我海船长。”我摸出颗珍珠，放入她掌心，“想雇熟练船员，找谁最合适？”
爱莲诺拉眼睛一亮，不着痕迹地拢走珍珠，“交易商手里多是新手，近海跑跑还行，远航遇上海盗就是送菜。真正的好手是宝贝，可遇不可求。”
她抬手往角落一指：“瞧见那桌七八个人了吗？去年被海盗打劫侥幸活下来，个个十年以上远航经验。可惜啊，船长们嫌‘晦气’，没人敢要。”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桌糙汉子闷头喝酒，气氛压抑得像殡仪馆。他们身上没多少肉，眼神却像磨过的刀，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煞气。
“谢谢。”
“哎——”爱莲诺拉在身后喊，“我建议你先请他们喝杯好酒！”
我拖过椅子坐下，八双不善的眼睛齐刷刷刺过来。
“打扰了。”我脸上挂着真诚，“刚听说各位的遭遇，过来请一轮。”
爱莲诺拉默契地端来陈年威士忌，为众人斟满，笑着介绍：“这位是我的船长朋友，为人可豪爽了呢！”
沉默。八个人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骗子。
“敬大难不死的各位！”我举起杯，“人活着，总要往前看。为了家人，也为了还没喝完的酒……”
其中一位棕红色络腮胡的汉子拿起酒杯，闷声道：“敬大难不死。”
其他人犹豫着，也纷纷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终于松动。我估摸着时机，不再绕弯子：“实话实说，我想请各位帮个忙。”
“去打架？”络腮胡德雷克挑眉。
“去发财，你们的老本行。”我一字一句，“每人每月十个塔勒银币，有安家费，还有分红。只要成功抵达目的地，表现良好，钱一分不少。”
八个人面面相觑，满眼难以置信。十个塔勒？！普通家庭五个银币就能过一个月。
更难得的是，大多数船长避如瘟疫，我却把他们当宝贝。
“还有三个兄弟，前些日子得了坏血病，在家休养……”德雷克语气发涩，像占多大的便宜。
“坏血病？没事，都要。”我把事先拟好的合约推过去，“签字的，今晚我请喝酒。不签的，交个朋友。”
德雷克接过笔，大手一挥签下名字。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某种隐秘的契约在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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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船厂码头。
“各位是哪里人？”
“我们十一个都是普鲁士日耳曼人。”
我心中暗喜——日耳曼民族性格顽强、严谨恪尽职守，在十六七世纪是最有信誉的被雇佣者，有他们在，船上根基便稳了。
我站上艉楼顶上眺望远方，胸中陡然豪情万丈。
“起～帆～！！！”
船员们各司其职：德雷克掌控风帆，洛克攀上瞭望台，洛克的哥哥维克扶着舵轮稳如泰山。其他人或起锚，或拉索，或检查火炮，个个动作娴熟。
“船长，去哪？”德雷克仰头问。
“近海溜一圈。”
船员们沉默，目光里满是问号。
“大家先熟悉下船只性能。”我连忙收起冷幽默，算是领教了日耳曼人的死板。
“可还没有补给。” 这是维克的第一次说话。
“……返回码头吧。本船长去赚大财富！”
泊定船。我带着大家直奔酒馆，继续拉近感情，摸清每个人的特长。
“瘦猴，有没有来钱快的路子？”
“船长，可以用船做贸易啊。”洛克恭敬道，“把玻璃工艺品卖到班加西、亚历山大，回程带没药、小茴香，都很抢手。”
“还有别的吗？”
“或者去公会接任务。商业、海事、冒险三个联合公会遍布欧洲各大城市。任务等级最高十颗星……”
“嗯，继续。”
“传闻要是有人能找到伊尔汗国国王旭烈兀的宝藏，就能拿到公会认证的‘财宝搜索家’证明……”
我听得连连点头。合法盗墓营业执照？有点意思。
“走，去公会瞧瞧！”
冒险公会会长是个精神抖擞的青年人，听到我的来意便侃侃而谈。
从入门知识讲到任务规范，但大意就两个分类：一个主要由国家支持的地理测量、生物调查，另一个则多由权贵富商委托的考古，掘宝。
“尊敬的会长先生，您直接说入门考核任务吧。我的时间非常宝贵，这世界上还有无数的未知等着我去发现呢。” 我能忍受话痨，可忍不了他每句话都追问“你懂吗？”
“好吧好吧，下次再好好聊聊。” 他意犹未尽，“关于宗教学我也有详细的研究，当然，在美术和财宝鉴定方面，都有不俗的表现……”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我再次打断他，随口编个借口，“我的情人还等着吃饭呢。”
“情人？~我表示非常理解……” 会长终于收起话匣子，“咳～未来的冒险家，我给你的任务是送一份公函到热那亚的冒险公会。”
“这个真懂！” 我当即拍板应下。
“大有前途啊！” 会长满脸赞许，拉住我悄声说，“其实关于探听求爱方面的技巧，我是最最最拿得出手的，你能懂吗？”
我瞬间无语，逃也似的冲出大门，生怕他拉着我再讲些房事秘籍。
一行人来到集市上。我便让德雷克再雇二十个有经验的船员，顺便订购补给。
这艘改良版柯克船的标配人数是三十人。出海远航，人手充足才有安全系数。
交待完琐事，我带着洛克和“傻大个”布鲁在商业区采买牛排，披萨，作为即将到来的首航庆祝。
路过火器店时，一个关于“秘密武器”的想法在脑海中炸开。
随即进门和老板敲定样式、功能、材料。粗颗粒火药、铅丸、油绳、蜂蜡……还有厚实的玻璃瓶，我要造一种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
杀伤性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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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柯克船时，甲板上已站满人。
德雷克办事利索，但气氛隐隐有些紧张，新老两拨船员泾渭分明。
“怎么回事？”我沉下声。
德雷克满脸愧疚：“按船长要求寻到二十个有远洋经验的，可他们偷偷混带个女人，正理论呢。”
“你只说要有经验、有特长的，没说非要男的！这姑娘有真本事，凭啥不能上船？”新来的船员梗着脖子喊。
“女人上船本就是大忌！出海遇风险，她一个小姑娘能顶什么用？”德雷克急了。
“收声！”我重重拍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小子”身上。
宽大的粗布男装，磨破边的毡帽压得极低，可浑圆挺翘的后臀、胸前裹不住的丰满波澜，让她的性别无所遁形。
“你站出来！说说自己有什么能耐，敢混上船，就不怕被扔下去喂鱼？”
旁边的年轻船员又想说话，被我厉声喝止：“闭嘴！”
那女子身体微颤，咬着唇走上前，带着怯意：“我在修道院学过医术护理和营养学……上个月要求我正式成为修女，我不想被束缚着，就逃……”
“别扯没用的，烹饪技术怎么样？”
她眼睛倏地发亮，用力点头：“会！搭配食材还能预防海上常见小毛病。船员磕着碰着，我也能处理。”
“你被录用了！从今天起，就是我的副官，寸步不离，一米之内。”我一锤定音，“以后谁也不准拿性别说事。在我船上，有本事的就是强者！”
众人哗然。
“至于你们，能被德雷克挑中，想来都不会太差。但丑话说前头——再有哪位投机取巧、耍小聪明，直接扔海里喂鲨鱼！”
新老船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驳。这般优厚的福利待遇上哪里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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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
“赫尔菲娜。”我把自己盘中的牛排又切出一半给她，“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两天。”她匆匆抬头，嘴里塞着披萨，手上动作没停。
“多大了？”
“二十。”
才双十年华，白种女人的外貌太具有欺骗性了。
片刻后，赫尔菲娜揉着肚子露出满足的笑容。只见她顺手摘下毡帽，金灿灿的长发散落，加之蓝色眼眸和气质搭配，即便脸上沾着泥灰，也挡不住惊世容颜。
“说正事。”我靠在桌边，摆弄着手里的刀叉，“你准备去水手舱挤着，还是在船长室搭个床？”
她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这艘船上没有空余的房间给你单独使用。”我解释道，“在这里相对安全些。”
她垂着眼眸，快速权衡。最终抬头看我，眼神坚定：“我去找费里尔要吊床，再搬几个木箱过来。”
干脆利落，倒是不矫情。
夜渐深，星光倒映在墨色海面上。
我蹲在船长室角落，摆弄着从火器店弄来的材料。赫尔菲娜跪坐在我身旁，满是好奇：“船长，你在做什么？”
“做一件让海盗哭爹喊娘的东西。”
我拿起玻璃瓶，填入黑火药，铅丸，压实。再把油绳引线插进去用蜂蜡封口，留出两寸长的燃烧头。
“这叫手雷。”我举起第一个成品，在灯下欣赏，“点火，扔出去，轰——敌人就能倒下一片。”
赫尔菲娜捂住嘴：“上帝啊……这是巫术吗？”
“不，”我咧嘴一笑，“是东方秘术。”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手指捏着衣角：“可威尼斯律法……私造军火，是要绞死的。”
我手指顿住。
没错。这玩意儿威力再大，也是见不得光的催命符。
“所以，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我盯着她的眼睛，“能不能守住？”
她没说话，伸出三根手指，做起修道院发誓的手势。那模样虔诚又认真。
“走，去试试。”
我们悄悄摸到码头最偏僻处。
德雷克掂量着那只“酒瓶”，络腮胡憋得直抖：“船长，这玩意儿……是来拍海盗的脑袋？”
“睁大眼睛。”
我点燃引线，默数两秒，用力掷出。
橘红色的火星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海面。
然后——
“砰”，尖锐的耳鸣席卷一切。
水面上漂起死鱼，白肚翻着。几个跟来的老船员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神迹。”我的声音显得遥远，“是科学。有这玩意儿，海盗见了也得跪。”
德雷克缓缓转向我，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待一个有钱雇主的恭敬，而是某种近乎恐惧的狂热。他最终也没说出话，只是仰望着一尊不该存在于人间的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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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所有的补给已到位。
几笼鸡鸭在舱底叫得欢，它们也在兴奋马上要远航。
“港口巡逻队搜查！”
为首军官的佩剑敲击在船舷上，叮当作响。
可让我汗毛倒竖的，是军官身旁那个穿黑色天鹅绒斗篷的男人。
他约莫三十岁，脸色苍白得像泡过水的羊皮纸，双手裹在斗篷里。身上飘来一股浓烈的香气。
“谁是船长？”军官喝道。
“我就是。”
军官抖开羊皮纸，声音洪亮得像是故意要让整条码头听见：“有人举报，你这艘船私藏奥斯曼走私火药。威尼斯共和国律法：走私军械者，船货充公，人员流放。”
我心头一沉。柯克船配备十门轻型加农炮，火药是正常军备。但走私？这分明是栽赃！
“军官先生，”我压下情绪，尽量让声音平稳，“我这是奥赛罗家族担保的合法武装商船，所有军备都有海事公会登记在册。你说的走私，恐怕是个误会。”
“误会？等你到大牢里就老实了。”那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轻笑一声，伸出戴黑曜石戒指的手。
一名士兵从船长室跑出来，手里捧着我昨晚随手放在桌上的剩余火药。
“这不是船用火药的制式！”男人用两根手指捏起纸包，眼底闪过毒蛇般的阴鸷，“颗粒度，配比都不对。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话说？”
船员们面无人色。德雷克攥紧拳头，洛克腿肚子都在打颤，牙齿咯咯作响。一个新招来的年轻船员直接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流……流放……”
甲板上一片静寂。
我死死盯着那个男人。他嘴角噙着笑，那不是得意，而是某种猫捉老鼠的残忍。他根本不在乎什么走私火药，他在乎的是——搞死奥赛罗家族的盟友。
“阁下是？”我冷声问。
“马尔科·古拉德尼格。”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像在舞会上行礼，“替威尼斯共和国清理一些不守规矩的老鼠。”
古拉德尼格！奥赛罗家族在议会最大的政敌。
“搜！把每一只箱子都撬开！”马尔科一挥手，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扑向船舱。
砸货箱的声音、撕被褥的声音、刺刀捅进腌肉桶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船员们的心脏上。
他们在找什么？他们想找的是能让我万劫不复的东西——私造军火的证据。
“报告！还有这个——”
士兵又从赫尔菲娜的床底翻出一箱玻璃瓶！
“那是我的东西。”赫尔菲娜从船长室冲出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是修道院配药用的。军官先生，您总不会连修女的药箱都要查吧？”
马尔科眯起眼，目光在她身上扫视。忽然抬手，剑鞘狠狠挑向赫尔菲娜的下巴！
暴怒像岩浆一样冲上天灵盖，却被德雷克从身后死死拉住：“船长，活着才能翻盘！”
剑鞘搭着赫尔菲娜的咽喉。她站着没动，眼睛里也没有退缩。
“古拉德尼格家的人，什么时候成了港口税务官的走狗？”
所有人回头，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维多利亚的头发有些凌乱，丝绒长裙沾满泥点。可当她扬起下巴时，那股深入骨髓的贵族气势瞬间笼罩全场。
“马尔科·古拉德尼格，”她的声音冷冽十足，“你带着巡逻队查一艘受奥赛罗家族担保的合法商船，是想把威尼斯港的规矩踩在脚下，还是想公然挑起两大家族的战争？”
马尔科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那副阴柔的笑：“维多利亚小姐，您误会了。我只是在执行公务，这艘船涉嫌走私——”
“走私？”维多利亚冷笑，从怀中抽出一份盖着奥赛罗家族火漆印的文件，甩在军官脸上，“你确定是想听信来历不明的举报，查抄奥赛罗家的船？”
军官捡起文件，脸色变了又变。
“至于你，马尔科，”维多利亚上前一步，尽管比对方矮半个头，气势却压得他后退，“我哥哥阿尔韦塞和令尊在议会里的争执，是政治。但你栽赃陷害——这是下作。古拉德尼格家族的脸，都被你丢进了泻湖。”
码头上已经聚集不少看热闹的商人和水手，议论声四起。
马尔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如果再硬来，就是家族公然践踏威尼斯商业律法——这代价他承受不起。
“好，很好。”他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不吐骨头，“奥赛罗家的狗……你活不过这个月。”
他转身，斗篷在风中翻卷。那股腐朽的香味随着他的离去而消散。
巡逻队跟着撤走。士兵们脚步凌乱，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这种贵族火并的场面。
甲板上依旧鸦雀无声。
“操……”有个船员腿一软，扶着船舷大口喘气，“我以为死定了……”
“古拉德尼格……那是古拉德尼格家族啊……”
“船长……”德雷克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你到底是什么人？连奥赛罗家的小姐都亲自来保……”
我没回答，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维多利亚。
她转过身看我，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刚才那股凌厉的气势像退潮一样消散。
“海先生……”她向前迈步，突然直直向前栽倒。
维多利亚倒在我怀里发抖，声音破碎，“我逃婚了……阿尔韦塞为巩固自己在议会中的势力要把我嫁给盟友……我无处可去……”
她抓住我的衣袖，“求你……带我去那不勒斯的家族商贸分会……或者去哪都行……只要离开威尼斯……”
远处，奥赛罗家族的私兵正在逼近。黑压压的，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没有犹豫时间。
“德雷克！”我回头吼道，“取消刷油漆！取消命名仪式！起锚！升帆！立刻！马上！”
“船长，去哪？”
“那不勒斯！”
耶稣升天日过后的第五天，五月五日下午二点。
我的柯克船混在出海的众多船只中，驶出威尼斯的贸易港口。没有预想的朱红油漆，没有船首的“龍”字，没有祝福仪式。
只有一个逃婚的贵族小姐，和她的小跟班哈伦。
我看着渐行渐远的威尼斯海岸线，海风灌进领口，凉得人心头发颤。老子这算是为美人亡命天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