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这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月亮还没上来,天边就已经泛着淡淡的银光。
谢府从早上就开始忙。厨房杀鸡宰鱼,蒸了好几笼月饼。豆沙的、莲蓉的、五仁的。院子里摆了一张大圆桌,铺了红桌布,上面搁着瓜果点心。
江怀瑾下了衙门,回家换了身衣裳,带着夫人和闺女过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坛桂花酒,是去年自己泡的,一直没舍得喝。
“谢兄,今晚不醉不归。”他把酒坛往谢铮面前一放。
谢铮看了一眼酒坛:“你泡的?”
“我自己泡的。桂花是院子里那棵树上摘的。酒是绍兴的三年陈。”
谢铮没再说什么,接过去了。
江时妧一进门就找谢知堼。她穿着新做的粉色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缎带系着。缎带是新买的,上面绣着小小的桂花。
“堼堼呢?”她问沈秋华。
“在后院。你去吧。”
江时妧撒腿就跑。春桃在后面喊:“小姐,慢点,当心裙子,别摔了。”
后院桂花树下,谢知堼正坐在小桌前写字。他今日穿了件蓝色袍子,头发束起来,显得比平时精神。他写得很认真,头都没抬。
“堼堼!”江时妧跑过来,往他旁边一蹲,“你在写什么?”
谢知堼把纸推过来。上面写了两个字——“中秋”。
江时妧认出来了:“中,秋。两个字我都会。我是不是很厉害?”
谢知堼看着她。她的新裙子沾了点草汁,红缎带上落了一片桂花。他伸手把桂花拿掉。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江时妧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荷包。荷包是春桃帮她缝的,里面装了几块糕点。
“我娘亲做的桂花糕。比街上卖的好吃。”
她把荷包打开,拿出一块,递到谢知堼嘴边。
“你尝。”
谢知堼咬了一口。桂花糕很软,不太甜,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好吃吗?”
他点了点头。
“那你多吃几块。”她又拿了一块塞给他,“剩下的是你的。不用还我。”
谢知堼把荷包接过去,放进袖子里。口袋又鼓了一点。
顾明珠和周子衡也来了。顾明珠穿着红色褂子,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精神得很。周子衡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
“我爹给我扎的!”他举着灯给江时妧看,“兔子,像不像?”
江时妧看了看:“有点像。但眼睛太大了。”
“大才好看。”周子衡不认输。
顾明珠抢过去看:“是有点大。不过比我爹扎的好。我爹扎了一个,烧了。”
“怎么烧了?”
“点蜡烛的时候,纸着了。”顾明珠摊手,“差点把我家院子点了。”
几个孩子笑成一团。
天黑了,月亮上来了。又圆又大,挂在桂花树梢,像一面银盘子。
大人们入座了。圆桌摆在院子里,正好能看见月亮。沈秋华让丫鬟把菜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炒时蔬。还有一大盘月饼,切成了小块。
江时妧被抱上椅子,坐在谢知堼旁边。顾明珠和周子衡坐在另一边。
“来,先喝一杯。”江怀瑾举起酒杯,“谢兄,敬你。”
谢铮举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江怀瑾又倒了一杯:“这杯敬两位夫人。辛苦了。”
沈秋华和柳如烟笑着喝了。
江怀瑾再倒第三杯:“这杯敬——”
“行了行了。”柳如烟拦住他,“你少喝点。喝多了又该胡说了。”
“今日中秋,不醉不归。”江怀瑾脸红扑扑的,已经有点上头了。
江时妧在啃鸡腿。她啃得满嘴油,腮帮子鼓鼓的。谢知堼在旁边慢慢地吃一块月饼,时不时看她一眼。
顾明珠夹了一块排骨,啃得咔咔响。周子衡学她,也啃排骨,啃得到处是骨头渣子。
“你看你。”顾明珠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吃相真难看。”
“你才难看。”周子衡回嘴。
“你们两个别吵了。”江时妧含着一嘴鸡肉含糊地说,“中秋要高兴。”
顾明珠不吵了。她从盘子里拿了一块月饼,递给周子衡:“吃吧。别生气了。”
周子衡接过月饼,笑了。
大人那边聊得热闹。江怀瑾喝了几杯,话越来越多。
“谢兄,你说这两孩子,是不是天生一对?”他指着江时妧和谢知堼。
谢铮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江时妧正拿帕子给谢知堼擦嘴角——他吃月饼沾了一点豆沙在嘴边。擦得很认真,像娘给孩子擦脸。
“嗯。”谢铮说。
江怀瑾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看他们自己。”谢铮还是那句话。
但这次说完,他嘴角弯了一下。
沈秋华看见了,笑着对柳如烟说:“我家将军今日高兴。”
柳如烟也笑了:“我家大人也是。你听,他都唱上了。”
果然,江怀瑾端着酒杯,开始哼小曲。哼的是《水调歌头》,调子跑了,但声音不小。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爹爹,别唱了。”江时妧喊,“难听。”
顾明珠和周子衡都笑了。江怀瑾假装生气:“闺女,爹爹唱得不好听?”
“不好听。”
“那谁唱得好听?”
“堼堼。”
江怀瑾转头看谢知堼:“你会唱?”
谢知堼摇头。
“他不会。”江时妧替他回答,“但他听我唱的时候,耳朵会红。”
谢知堼的耳朵又红了。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月亮升到了头顶。银色的光洒下来,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桂花树下,影子斑驳。
江时妧吃饱了,从椅子上溜下来。她拉着谢知堼的手:“堼堼,我们去赏月。”
两个人走到桂花树下,并排坐着。顾明珠和周子衡也跟过来,坐在旁边。
“你们说,月亮上真的住着嫦娥吗?”顾明珠问。
“有。”江时妧很肯定,“还有玉兔。在捣药。”
“你见过?”
“没见过。但我见过玉兔。”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玉兔挂件,“这个就是。”
顾明珠凑过来看:“白白的,真好看。谢知堼送的?”
“嗯。”
顾明珠看了谢知堼一眼:“你还有没有?给我一个?”
谢知堼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个玉兔——一模一样的,白白的,眼睛是红点。但他没有给顾明珠。他递给了江时妧。
“两个?”江时妧接过去,一手一个,“你都给我了?”
谢知堼点了点头。
“你自己不留了?”
他摇头。
江时妧看着手里两个玉兔,心里又暖又酸。她把其中一个塞回他手里:“一人一个。你留一个。”
谢知堼看着手里的玉兔,没有推回去。他收进口袋里。
顾明珠在旁边看着,酸溜溜地说:“真没意思。我问你要你不给,她问都不用问你就给了。”
周子衡在旁边接话:“我爹说了,谢知堼的东西只给江时妧。别人要也没用。”
“你爹怎么知道?”
“我爹说的。他说谢将军说的。”
顾明珠无语了。
四个孩子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桂花落下来,掉在江时妧的肩膀上。谢知堼伸手拿掉。又一朵,又拿掉。
“好多花。”江时妧抬头看。桂花树开得正盛,满树金黄,香味浓得化不开。
“明年这个时候,花还会开吗?”她问。
“会的。”顾明珠说,“花每年都开。”
“那我们明年还一起看。”
“好。”
谢知堼没有说话。但他看着江时妧的侧脸,月光把她照得白白的,像玉兔一样白。
夜深了。顾明珠和周子衡先走了。顾夫人在门口喊了好几声,顾明珠才依依不舍地上车。
“明日还来!”她掀开帘子喊。
“明日不行,明日我要去外婆家。”江时妧喊回去。
“那后日!”
“好!”
马车走了。江时妧回到院子里,大人们还在喝茶。
江怀瑾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他靠在椅子上,脸红红的,眼睛眯着。
“闺女,过来。”他招手。
江时妧走过去。江怀瑾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
“闺女,你刚才说爹爹唱歌难听。”
“是难听嘛。”
“那你说,爹爹好还是堼堼好?”
江时妧想了想:“都好。”
“只能选一个呢?”
“堼堼。”
江怀瑾的心碎了一地。柳如烟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谢铮嘴角动了一下,端起茶杯挡住了。
沈秋华对谢知堼说:“知堼,送送妧妧。”
谢知堼站起来,走到门口。
江时妧从爹腿上溜下来,跑到谢知堼面前。
“堼堼,今日的月亮好圆。”
谢知堼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她。
“你比月亮好看。”江时妧忽然说。
谢知堼的耳朵又红了。
江时妧笑了,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中秋节快乐。”
然后她转身跑回爹身边。
谢知堼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晚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一地。
江怀瑾抱着闺女上了马车。江时妧掀开帘子,冲谢知堼挥手。
“堼堼,明日我去外婆家,后日回来!大后日来找你!”
谢知堼站在门口,也挥了一下手。动作很小,但江时妧看见了。
马车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谢知堼还站在门口。
“知堼,回去了。”沈秋华喊他。
他转身走回去。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兔。两个。她一个,他一个。
他低下头,嘴角弯着。
那天夜里,江时妧躺在床上,手里攥着玉兔。
“春桃。”
“嗯?”
“你说堼堼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睡了吧。”
“他会不会也看月亮?”
“可能。”
江时妧把玉兔贴在脸上,凉凉的。
“春桃,我今晚不做噩梦了。”
“为什么?”
“因为堼堼说了,他不会不见。”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嘴角弯弯的,像月亮。
春桃给她盖好被子,吹了灯。
窗外,月亮正好照在窗棂上。
春桃轻轻关上门,心想:今晚小姐的梦里,一定有一个又大又圆的月亮,和一棵开满花的桂花树。
桂花树下,一定坐着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公子。
谢府那边。
谢知堼没有睡。他坐在窗边,看着月亮。
手里攥着那只玉兔。白白的,眼睛是红点。
他把玉兔举到眼前,对着月亮。
月光穿过玉兔,白得更白了。
“堼堼比月亮好看。”他想起了她的话。
她说的不对。
是她比月亮好看才对。
谢知堼把玉兔放回口袋,爬上床。
枕头底下,又多了两样东西——今日她给的桂花糕,她没吃完,剩了两块,用帕子包着。还有一片桂花叶,落在她头发上,他拿下来后没有扔掉。
抽屉里已经快装不下了。
但他不打算停。
明日她去了外婆家。后日回来。
大后日来找他。
还有两日。
谢知堼闭上眼,数了数日子。
两日,二十四个时辰。
他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西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像一个银色的圆。
像她今日亲他时,脸上的那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