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凉。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江时妧喜欢踩那些落花,踩得沙沙响。踩完桂花又踩水坑——前一夜下了雨,院子里积了几个浅浅的水坑。
“小姐,别踩了。鞋都湿了。”春桃在后面喊。
江时妧不听。她穿着一双新绣花鞋,专门踩水坑。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裙角。她咯咯笑,又踩了一下。
春桃拉不住她,回去拿伞。等她拿了伞出来,小姐已经踩了七八个水坑了。鞋湿透了,裙角也湿了半截。
“阿嚏——”江时妧打了一个喷嚏。
春桃心里咯噔一下:“小姐,快回屋换鞋。着凉了就麻烦了。”
江时妧不以为意:“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当天晚上,她就开始咳嗽了。
一开始只是轻轻的几声,后来越咳越厉害。柳如烟听见了,过来摸她的额头——不烫。以为只是嗓子不舒服,让春桃煮了姜汤给她喝。
第二天早上,江时妧起不来了。
她躺在床上,脸红红的,嘴唇干裂。春桃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夫人!小姐发烧了!”
柳如烟跑过来,探手一摸,心往下沉。烧得不轻。她赶紧让人去请大夫。江怀瑾正要出门去衙门,听见女儿病了,官帽都没拿就冲过来。
“妧妧,爹爹在。不怕。”他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
江时妧烧得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她看见江怀瑾,叫了一声“爹爹”,声音哑哑的,像小鸭子。
大夫来了,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着了凉。开了方子,让赶紧抓药煎上。
“没什么大碍。只是孩子小,烧退得慢。这几天要好好看着。”大夫说。
柳如烟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提着。
药煎好了,黑乎乎的一碗。春桃端到床边,江时妧闻着那股苦味,脸皱成一团。
“不喝。”她把脸扭到一边。
“小姐,不喝药病好不了。”
“不喝。太苦了。”
江怀瑾哄她:“喝了药,爹爹给你买糖吃。”
“不要。”
“买两包?”
“不要。”
江怀瑾没辙了。柳如烟端过药碗,坐下来:“妧妧,把药喝了。娘亲陪你。”
江时妧还是不肯。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整个人缩进去,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
“不喝。苦。”
柳如烟叹了口气。
江时妧烧得越来越厉害。她的脸红得像苹果,嘴唇干得起皮。她迷迷糊糊地喊:“娘亲……娘亲……”
“娘亲在呢。”
“堼堼……”她又喊。
柳如烟听见了,愣了一下。
“堼堼……”江时妧闭着眼,眉头皱着,“堼堼……”
春桃在旁边小声说:“夫人,要不要去请谢公子?”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请人家孩子来,万一传染了怎么办?但不请,闺女这烧怕是退得不安心。
她还没开口,江时妧又开始喊了。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堼堼……你在哪……我找你……”
春桃忍不住了:“夫人,奴婢去一趟谢府吧。小姐这样,看得奴婢心疼。”
柳如烟点了点头:“去吧。但别让知堼进来。远远看一眼就行了。别传染他。”
春桃跑着去了。
谢府那边,谢知堼正在书房里写字。他今日写得很慢,一个字写了好几遍都不满意。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春桃跑进来,喘着气:“谢公子,我家小姐病了。发着高烧,一直喊您的名字。”
谢知堼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溅在纸上,糊了一片。
他从椅子上溜下来,穿上鞋就往外走。
“知堼!”沈秋华叫住他,“妧妧病了,你去了也没用。大夫在看。”
谢知堼站住了。他回头看着母亲,眼睛黑漆漆的。那眼神沈秋华见过——上次江时妧做噩梦时,他就是这个眼神。
“去看看吧。”沈秋华心软了,“戴上帷帽,别靠太近。”
谢知堼点了点头。
他走得很快。春桃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到了江府,他直奔江时妧的房间。柳如烟在门口拦住他。
“知堼,你站在门口看。别进去,会传染。”
谢知堼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江时妧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她的脸红红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干得起了皮。她闭着眼,眉头皱着,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
谢知堼听不清。但他看见她的手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知堼,别进去。”柳如烟拦住他。
他停住了。但他没有退回去。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江时妧的脸。
江怀瑾从屋里出来,看见谢知堼,愣了一下:“知堼来了?”
谢知堼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屋里。
“进去吧。”江怀瑾忽然说,“戴好帷帽。别碰她。”
柳如烟瞪了江怀瑾一眼。江怀瑾小声说:“让他看一眼。不然他回去也不安心。”
谢知堼戴上帷帽,走进去。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江时妧。她闭着眼,嘴里还在喊:“堼堼……堼堼……”
他蹲下来,凑近了一点。
“我在。”他轻声说。
江时妧的眼睛动了一下。她没有睁开,但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听见了。
“堼堼……”她又喊了一声,这次不那么急了,软软的。
“嗯。”
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谢知堼蹲在床边,没有走。帷帽的纱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脸。但他伸出手,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隔着被子。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眼眶有点红。江怀瑾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大夫开的药煎好了。春桃端着碗进来,看见谢知堼蹲在床边,吓了一跳。
“谢公子,您怎么进来了?”
谢知堼没回答。他看着那碗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我来喂。”他伸出手。
春桃看了看柳如烟。柳如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春桃把药碗递给谢知堼。谢知堼接过去,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凑到江时妧嘴边。
“妧妧,喝药。”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稳。
江时妧闭着眼,不张嘴。
“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她还是不张嘴。
谢知堼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桂花糖——是他随身带的,一直没舍得吃。他把糖放在勺子上,药汁没过糖。
“药里有糖。甜的。”
江时妧的眼皮动了一下。她慢慢张开嘴。谢知堼把勺子送进她嘴里。药汁灌进去,糖化在舌尖上。苦味和甜味混在一起。
江时妧皱了一下眉,咽下去了。然后舔了舔嘴唇。
“还要。”她说。
谢知堼又舀了一勺,这次糖放少了。江时妧喝完,又张嘴。一勺一勺,大半碗下去了。
春桃在旁边看呆了。她哄了半个时辰,小姐一口都不肯喝。谢公子一勺一勺,全喂完了。
谢知堼把空碗递给春桃。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在江时妧嘴边。
“张嘴。”
江时妧张开嘴。糖塞进去,她含了一下,嘴角弯了。
“甜。”她含糊地说。
谢知堼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隔着帷帽的纱,没有人看见。
他站起来,退到门口。
“知堼,你该回去了。”柳如烟说,“妧妧要睡了。”
谢知堼点了点头。他看了江时妧最后一眼——她已经闭眼了,嘴里含着糖,脸上没那么红了。
他转身走了。
春桃送他到门口。谢知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什么时候好?”他问。
“大夫说烧退了就好了。大概两三日。”
谢知堼没再说话,走了。
春桃看着他的背影。小小的,笔直的,走得很快。
傍晚,江时妧又烧起来了。
这次烧得更厉害。整个人像被火烤着,脸烫得让人不敢摸。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亲”,一会儿喊“爹爹”,一会儿喊“堼堼”。
“堼堼……你别走……别走……”
她的手在空中抓,抓不到东西就哭。哭着哭着又烧过去了。
柳如烟急得不行。大夫又来了一趟,换了个方子,加了退烧的药。江怀瑾守在床边,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烧还没退。
江时妧已经不说话了。她闭着眼,嘴唇干裂,脸色苍白。
春桃偷偷又去了谢府。
谢知堼一看见她,手里的笔又掉了。
“小姐还没退烧。”春桃红着眼说,“昨晚烧了一夜。”
谢知堼站起来就走。这次沈秋华没有拦。她让奶娘给他戴上帷帽,又让丫鬟跟着。
谢知堼到江府的时候,江时妧刚换了药。柳如烟坐在床边,眼睛肿肿的。
“知堼来了。”她让开位置,“你坐这儿吧。别碰她就行。”
谢知堼坐下来,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他离她很近,但没碰她。
江时妧的脸很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她的呼吸很重,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帷帽的纱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中午,江时妧忽然喊了一声:“堼堼!”
声音很大,比之前都大。然后她睁开眼,眼珠转了转,看见了床边的人。
“堼堼。”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小了很多,“你来了。”
“嗯。”谢知堼说。
“我又做梦了。”江时妧说,“梦见你不要我了。”
“不会。”他说。
“真的?”
“真的。”
江时妧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她伸出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够到了他的手指。
谢知堼没有躲。她的手很烫,他的手指很凉。
“你的手凉,好舒服。”江时妧说。
她把他的手贴在脸上,凉意从手心渗进去。她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
“堼堼,你别走。”
“不走。”
“等我睡着了再走。”
“……嗯。”
江时妧握着他的手,很快就睡着了。这次她没有说胡话,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谢知堼没有走。他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让她握着。手被她贴在脸上,手心慢慢变暖了。
柳如烟进来,看见这温馨的一幕,又轻轻退了出去,没有打扰。
傍晚,江时妧的烧退了一些。额头不那么烫了,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
她醒来的时候,谢知堼还坐在床边。
“堼堼,你一直没走?”
“嗯。”
“你累不累?”
谢知堼摇头。
江时妧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影,是没睡好的样子。
“你骗人。你累了。”江时妧说,“你回去睡觉。我好了。”
谢知堼没有动。
“真的好了。你看。”她举起手给他看,“不烫了。”
谢知堼伸出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确实不烫了。他收回手,站起来。
“我走了。”
“嗯。明日再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江时妧冲他笑了。笑得有点虚弱,但很甜。
谢知堼走了。
春桃送他出门。走到巷口,她忽然发现谢知堼的手心里有一道红印子——是被攥出来的。小姐攥了一下午,指甲掐的。
“谢公子,您手怎么了?”春桃问。
他低头看了看,把手缩进袖子里。
“没事。”
他走了。春桃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晚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谢公子今日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她跑回去跟柳如烟说了。
柳如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让春桃包了一盒点心,送到谢府去。
“就说,是妧妧让送的。”
春桃送过去的时候,谢知堼正坐在书房里。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妧”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是那个字。
“谢公子,小姐让我送的点心。”春桃把盒子放在桌上。
谢知堼看了一眼盒子,没有打开。
“她吃了吗?”他问。
“吃了。喝了半碗粥。大夫说没事了。”
谢知堼点了点头。
春桃走了。谢知堼把点心盒子打开,里面是桂花糕。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不甜。
他想起她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的感觉。那么烫,那么软。
他放下糕,把桌上那张写满“妧”字的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抽屉已经装不下了。他开始往枕头底下塞。
枕头底下鼓鼓的。他躺下去,枕着那些东西。
硬硬的,硌得慌。
但他没有拿出来。
他闭上眼,想着她的笑脸。
她说“我好了”的时候,笑得真好看。
窗外,月亮出来了。不太圆,缺了一小块。
谢知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摸了摸手心里的红印子。
还有点疼。
但心里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