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除夕。天璇宗从清晨就开始热闹。厨房的灶台从卯时烧到午时没停过火,蒸笼摞了三层高,白雾从木窗棂的缝隙里往外涌,把窗棂上的冰花融出一道道水痕。厨娘李婶系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在灶台边忙得脚不沾地,手里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敲得咚咚响,嘴里念叨着今年的面粉比去年细,蒸出来的包子皮能透光。曲九从早上劈了两担柴,劈完就蹲在灶台边看火道,时不时往灶膛里添一根柴,添柴的时机掐得极准,火候刚好够蒸笼里的包子发得又白又软。李婶一开始还嫌他在灶台边碍手碍脚,后来发现这孩子添柴的时机比她自己掐得还准,索性把灶膛交给他管,自己去忙别的。
练武场上,方宇和王大壮天没亮就起来扫雪。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默契——不用说话,一人拿扫帚一人拿铲子,从练武场东头扫到西头,扫出一条比平时宽一倍的干净场地。扫完雪,方宇在场地四角各放一个火盆,盆里堆满木炭,点起来之后热气蒸腾,雪化了之后的水汽在青石地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今年除夕,程烈那小子不在,没人跟我斗嘴了。”方宇把扫帚往雪堆里一插,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是程烈临走前留给他的烈阳殿烈酒,封口还贴着那张写着“血原欠的那坛”的红纸。“那就隔空敬他一碗。”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给王大壮。王大壮接过酒壶喝了一口,没有多说,只是把酒壶放在火盆边的石凳上,壶口朝着东方——那是烈阳殿的方向。
竹屋里,赵灵儿破天荒没有摊开阵图纸。她把南岭传讯网维护手册的正式稿装订成册,封面是她自己用麻线缝的,针脚细密而整齐,和余默缝布袋的针法如出一辙。扉页上姜澜写的“准”字墨迹早已干透,余默的炭条批注在页边密密麻麻地排开,像一排排沉默的卫兵。她把手册放进天璇宗藏书阁的专用铜柜里,锁好,钥匙交给姜澜。然后回到竹屋对余默说:“今天除夕,不画图。薛雁在厨房帮李婶包饺子,让我叫你去。”余默正在用炭条在竹桌边缘画什么东西,听到“饺子”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他在蛇涎沼石塔里守了几百年,从来没吃过饺子。他把炭条放下,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跟着赵灵儿出了竹屋。
厨房里热气氤氲,饺子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腊肉和葱姜的味道。薛雁站在案板前包饺子,手法和修铲子一样利索——面皮在掌心摊开,一勺馅料抹在中间,手指翻飞间面皮边缘捏出整齐的褶子,每个饺子的褶数都一样多。余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他在石塔里从来没包过饺子。李婶二话不说塞给他一张面皮,说人活一世什么都有第一次,他这把年纪了也该学学包饺子了。余默接过面皮,动作笨拙地舀了一勺馅料放在面皮中央,手指在面皮边缘捏了半天捏不出褶子。薛雁在旁边示范了几遍,他捏了七八个歪歪扭扭不成形的面团之后,第九个终于包出了像样的褶子。他把那只饺子放在案板上,和其他整齐的饺子排在一起,虽然还是歪的,但已经能看出是饺子了。
午后,一封信从碧水宫方向由红河商会的信使送到天璇宗。信很厚,信封上写的收信人是苏冰云和林渊。苏冰云接过信拆开,沈清音的字清秀端正,信上细细密密地写满了碧水宫的年终近况:院子里那片明黄野菊已经在雪下进入休眠,根还活着,开春会再发芽;那颗冰晶种子种在千年寒潭边之后在冰层下生出了好几根根须,碧水宫专管灵植的长老说这种融合了封印之树根须的冰晶在冰层下是活的,开春冰化之后有望破冰而出;碧水宫的水属封印阵基第三轮测试已在筹备,等开春后她带新的样机来天璇宗做实地联调。信末给苏冰云的私话写着——“年前在天璇宗和你并肩坐在枣树下整理干花,那晚月光很好。我回去之后在寒潭边也种了一棵枣树苗,不知道能不能活。若活了,秋天你来看。”苏冰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嘴角弯了一小下。
暮色四合时,天璇宗正殿里摆开了年夜饭。长桌从殿头摆到殿尾,桌上铺着新换的青布桌巾,李婶把自己腌的腊肉、蒸的包子、包的饺子摆满了一整桌。姜澜坐在主位上,方长老坐在他旁边,林渊和几个核心弟子坐在长桌两侧,余默被安排在林渊旁边的位置——薛雁说他腿还没好利索,方便林渊给他夹菜。方宇把火盆里的木炭拨旺了些,殿门敞着,外面的雪光映进来和殿内的炭火红光融在一起。姜澜端起酒杯站起来,殿内的说话声渐渐安静下来。
“今年是天璇宗建宗以来最不寻常的一年。归墟覆灭、四宗立盟、南岭传讯网建成、凡间防线初具规模。在座每一个人都是这段历史的参与者和见证者。方宇的快剑在血原上刺穿过伪归元体的硬壳,王大壮的盾在蛇涎沼石塔里挡住了毒雾,赵灵儿的阵盘照亮了南岭的每一处暗哨,苏冰云的断剑封住了不知多少次敌人的灵力回路。还有几位不在座的人——程烈回了烈阳殿,沈清音回了碧水宫,他们的贡献同样不可磨灭。”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余默身上,“还有一位新加入的同伴。余默在蛇涎沼石塔里独自守了几百年,腿被铜质阵基压碎之后在黑暗中用刻刀在墙上凿出了一套全新的回路。他现在是天璇宗的一员,也是四宗封印术合作体系的一员。让我们敬余默。”
余默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手指微微发颤。他在蛇涎沼石塔里守了太久太久,编号丙字九十一,被归墟幽部从名录上抹掉,一个人在黑暗中修了几百年的阵。现在他在天璇宗正殿里,身边坐满了喊他名字的人。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沙哑着嗓子说了句:“这酒,是热的。”
年夜饭吃到深夜才散。殿外的雪越下越大,守岁的人三三两两散落在天璇院各处。赵灵儿坐在枣树下,手里破天荒没有阵盘,只有一杯热茶。苏冰云坐在她旁边,断剑横在膝上没有擦。方宇和王大壮并肩坐在练武场边的石凳上,酒壶在两人之间传来传去。
余默独自坐在竹屋门口,把这段时间赵灵儿帮他整理的手册摊开在膝上。这本手册是他从归墟幽部旧阵修变成四宗传讯网总设计师的见证。他把手册翻到扉页,看着姜澜写的那个“准”字,看了很久。他把刻刀插在竹桌边缘——自从那柄青铜刻刀被他放在零号塔底层晏修的晶石旁边之后,他用的刻刀一直是王大壮帮他重新淬过的。他把刻刀插进竹桌的刀槽里,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这刀,不磨了。”
夜更深了,雪还在下。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林渊独自站在枣树下,寒月刀横在膝上没有出鞘。他的灵识在零号塔底层封天阵原始母本的脉动中感知到——第七颗核心的位置在金丹正中央,那里还是一片混沌,但混沌中隐隐有光在闪烁。微弱,但持续,像是冬日土地下的种子在等待春天。他抬头看着漫天飞雪,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雪面上。很久很久以前他刚开始砍竹子的时候,师父陆沉舟站在竹林边问他知道为什么让他砍竹子吗。他说不知道。师父说因为竹子不会还手,等你砍到竹子会还手的那一天,你就不需要再砍了。
一百九十万刀。竹子没有还手,但他已经不需要它们还手了。
小灰从布袋里探出脑袋,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一个新符号——一座塔,塔尖朝上,塔底朝下,塔顶有七颗星星围成一圈。小九从苏冰云肩头跳下来,蹲在小灰旁边,发出细细的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