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徐曼尖利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猛地剪断了厅内凝固的空气。
她将手里那叠报纸狠狠摔在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上,“啪”的一声巨响,惊得桌上摆设的银质餐具都轻微震动。
头版那张放大的、带着“抄袭”醒目字样的图片,在她手指的戳点下几乎要被捅破。
“整个云海市都在看我们陆家的笑话!看一个私生子怎么把祖宗的脸面踩进泥里!我们陆家几百年的声誉,都要被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败光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因愤怒而扭曲,精心描画的眉毛倒竖,目光淬了毒一般钉在陆临渊脸上,嘴唇已经张开,积攒的怒火即将喷薄而出。
厅内落针可闻。
几位叔伯长辈眼神闪烁,嫡兄陆临州垂着眼,嘴角却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刚刚走进来的、显得有些“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身上。
陆临渊的脸色在过分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未散的血丝,但腰背挺得笔直。
面对继母疾风骤雨般的斥责和满室审视,他脸上甚至没什么愤怒或羞愧的神色,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说完了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里,莫名压过了徐曼最后的尾音。
徐曼被他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噎了一下,更怒:“你这是什么态度?!”
“够了!”主位上的陆振声终于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实木与肉掌撞击的闷响如同惊雷。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显然被徐曼的发作和眼前的局面逼到了爆发边缘。
“看看你母亲都被气成什么样了!看看这个家被你搅成了什么样子!”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陆临渊的脸。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我陆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你这个逆子手里!”
他挥了挥手,一直静立在他身后的律师立刻上前,将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轻轻放在了陆临渊面前的桌上。
封面上是冰冷的铅字:《股权转让协议》及《知识产权无偿赠与协议》。
“签了它。”陆振声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带着家族至高无上的权威,“把你那个惹是生非的‘文创公司’,所有股权、所有技术专利,无偿转让给家族名下的资产管理委员会。即刻生效。从今往后,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插手任何公司事务!”
这是要彻底夺权,将他打回原型,甚至更糟——成为一个被家族圈禁、剥夺一切反抗能力的囚徒。
一直坐在陆振声左手边下首位置的孟延舟,此刻才慢悠悠地放下一直捧在手里的青瓷茶盏。
茶盏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叩”响。
他整理了一下丝毫不见褶皱的西装袖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长辈式的忧虑与惋惜。
“陆伯伯,消消气。”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瞬间缓和了刚才几乎爆炸的气氛。
“事已至此,生气无益。临渊年轻,经验不足,一时行差踏错,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转向陆临渊,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规劝与“为你好”的关切,语气诚恳:“临渊啊,听孟叔一句劝。现在外面风雨飘摇,‘星尘’项目和陆氏集团的股价都受到波及。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保住根本,平息风波,而不是意气用事,争一时之短长。”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那份转让协议,声音压得更低,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弃车保帅,有时候是不得已的选择。你退出来,让更有经验的人去处理烂摊子,风波才能尽快过去,陆家的整体利益才能保全。你父亲的气,也能消一些。这对你,对整个家,都好。”
一番话,说得情理兼备,既站在了陆家整体利益的制高点,又仿佛句句都在为陆临渊的“长远”考虑。
若不是陆临渊早已洞悉他背后的算计,几乎要以为这真是位深谋远虑、慈悲为怀的长辈了。
这哪里是“弃车保帅”?
这分明是要把他这颗“车”彻底碾碎成渣,连带着他所有的心血成果,一口吞下。
孟延舟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打压,而是彻底吞噬“星尘”的技术和潜力。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着陆临渊的反应。
是暴怒反抗,是屈辱顺从,还是……
陆临渊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满室紧绷的虚伪。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被逼入绝境的惶恐或愤怒,反而是一种近乎玩味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份协议,而是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纤薄的黑色平板电脑。
“父亲,”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力度,“在讨论我的‘罪过’和处置方案之前,或许,我们应该先弄清楚一件事——这场‘抄袭’风波,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平板轻轻放在了桌上,屏幕亮着。
紧接着,他不知按了哪里,会议室侧面原本用于播放家族宣传片的巨幅投影幕布,自动降下。
一道清晰的光束投射其上,与他平板屏幕同步,显示出同样的画面。
画面被分割成左右两部分。
左边是不断滚动的加密通讯信息记录,右边是对应的音频波形图和部分识别出的关键词。
对话双方的代号清晰可见:“LEAH LIN”(林薇)与“MR. Z”。
“这是林薇与她背后指使者,代号‘赵子明’的所有加密通话记录和信息往来,时间跨度过去三个月。”陆临渊的声音冷静得像在汇报一项普通业务,“包括如何策划、如何窃取、如何嫁祸,每一步指令,每一次汇报,都记录在案。”
投影画面上,一条条时间线被高亮标出,与“幻视科技”发难、舆论发酵、股价震荡的关键节点严丝合缝。
甚至有几条信息,直接提到了“孟先生对此很满意”、“资金已到位”等字眼。
厅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几位长辈脸色变了,嫡兄陆临州猛地抬起头,眼神惊疑不定。
陆振声的目光死死锁在投影上,脸色由铁青转向一种更深的、受辱般的震怒。
孟延舟脸上的从容笑意,第一次出现了几不可察的僵硬。
他捧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但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临渊,这是……你手下员工自己犯的错,怎么能牵扯到不相干的人?林薇迫于压力胡乱攀咬,这种证据,恐怕不足为信吧?”
“不相干的人?”陆临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手指再次滑动,投影画面切换。
那是一份结构复杂、层层嵌套的资金流向图。
起点是“幻视科技”负责人李维控制的数个境内账户,经过至少三层离岸公司的洗白,最终,其中三条主要的资金流,清晰地指向了一个共同的归集节点——慈佑文化慈善基金会下属的某个隐秘项目账户。
“幻视科技这次高举义旗的‘维权’行动,所有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天价律师费、海量舆论推广费、核心‘证人’的封口费和安置费,总支出与慈佑基金会流经清洗后最终沉淀的资金量,高度匹配。”陆临渊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而每一笔大额资金的注入时间,都精准地踩在抄袭风波发酵的关键推进点上。孟叔,您说,这是巧合吗?”
他特意在“孟叔”两个字上,加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重音。
这一次,孟延舟脸上的镇定彻底维持不住了。
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怒和难以置信,但旋即被更浓的冷笑覆盖。
“荒谬!就凭几张不知来源、可以随意伪造的资金流向图?就能证明我和李维,和赵子明有关系?林薇是你的员工,她出了问题,自然要拼命往外攀咬,推卸责任!至于赵子明……”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露出一副遗憾又气愤的表情:“不瞒陆老哥,就在今天下午,我已经接到举报,查实基金会前员工赵子明,利用职务之便,进行非法的资金操作。我已经让人力部门立即解除了他的劳动合同,并向有关部门报备了情况。此人品行不端,早有劣迹,他私下做的任何事情,都与基金会,与我个人,毫无关系!临渊,你不能因为手下出了蛀虫,就随便拿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来污蔑长辈!”
壮士断腕,切割得异常迅速果断。
直接开除赵子明,彻底撇清关系。
如果只有眼前这些证据,这番操作,几乎能让他暂时金蝉脱壳。
陆振声的眼神再次狐疑起来。
他在陆临渊和孟延舟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是成事不足、可能惹下大祸的私生子,一个是交往多年、实力雄厚的合作伙伴。
家族利益面前,个人的好恶有时可以暂且放一放。
孟延舟这番及时“清理门户”的表态,无疑给他提供了一个更“合理”的台阶下。
孟延舟敏锐地捕捉到了陆振声态度的微妙松动,心中稍定,甚至重新端起了茶杯,打算再添一把火,彻底坐实陆临渊“诬陷长辈”的罪名。
就在这时,陆临渊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甚至带着几分轻松玩味的笑容。
他迎着孟延舟微愕的目光,又看了看眼神闪烁不定的父亲和满室各怀心思的族人,慢条斯理地说道:“父亲,各位叔伯,证据的确可以伪造,人也的确可以开除。是非曲直,或许一时间难以完全辨明。”
他话锋一转,看向孟延舟:“不过,孟叔,您刚才说的对,当下最要紧的,是平息风波,保住陆家的根本。巧了,我也这么认为。”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动作优雅从容:“所以,我安排了一场签约仪式。与海外‘创世纪’投资集团的全面战略合作签约发布会,时间定在一个小时后。地点就在市中心的云顶酒店宴会厅。”
他目光扫过众人惊讶的脸,最后落在孟延舟逐渐凝固的表情上:“届时,不仅会正式发布与‘创世纪’的合作细节,彻底扭转‘星尘’项目的舆论困境,稳住股价……”
他顿了顿,声音轻快得近乎残酷:
“……还会给在座各位,特别是孟叔您,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我相信,那个惊喜,足以解释很多事情,也足以让今天的讨论,有一个更清晰、更公正的结论。”
孟延舟捏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试图从陆临渊眼中看出虚实,但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的、等待好戏开场的戏谑。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个私生子步步为营,每一招都出乎意料。
所谓的“签约仪式”和“惊喜”,让他嗅到了强烈的危险气息。
必须立刻离开,去核实,去应对。
“胡闹!”孟延舟猛地放下茶杯,茶水溅出几滴,他霍然起身,脸上怒意勃发,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痛心疾首模样,“陆老哥,看来临渊是打定主意要胡搅蛮缠,把水搅浑了!我言尽于此,你们的家事,我不便再多参与。告辞!”
他说完,甚至不再看陆振声,转身就要朝门口走去,步伐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
就在他转身,侧影与陆临渊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
陆临渊脑颅深处那根早已绷到极限的弦,“铮”地一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拨动!
尖锐的剧痛和眩晕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
耳鸣声尖锐到撕裂思维,眼前的景象扭曲旋转,孟延舟的身影、老宅辉煌的吊灯、族人模糊的脸,全部重叠、破碎、拉长!
然而,在这片光怪陆离的破碎光影中,他死死锁定了一个点——
孟延舟那挺括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低调的铂金镶钻胸针。
那胸针的主体图案,是一只抽象的、展翅的飞鸟。
而怀表底部,母亲留下的那枚旧怀表的金属底壳上,就有一道极其隐蔽、近乎磨损的暗纹图案。
他从未看清过那是什么,只在无数次摩挲中,感受过那凹凸的纹路。
此刻,在剧烈的疼痛和扭曲的视线中,那枚胸针上的飞鸟图案,竟与记忆深处怀表底壳那模糊的暗纹,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重合了!
不是海鸥,不是鸽子,是一种更古老、更凌厉的飞鸟轮廓!
“嗡——!”
怀表在他胸口的位置,灼热得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疯狂地搏动着,与他狂乱的心跳和脑中的剧痛共振。
母亲临死前那凄厉的尖叫,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几乎是身体先于意识,陆临渊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直接横亘在了孟延舟转身离去的路径上。
他与孟延舟的距离,瞬间近到不足一尺。
孟延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压迫感的逼近骇得一怔,下意识停住脚步,皱眉看向他:“你做什么?”
陆临渊没有回答。
他那双因剧痛和激动而布满骇人血丝的眼睛,此刻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在孟延舟的领口,然后,缓缓上移,如同锈蚀的机械般,一寸寸移向孟延舟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冷静或戏谑,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穿透骨髓的探究,以及一种从地狱深处翻涌上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与恨意。
那不是看一个长辈,一个对手,甚至一个敌人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与某个血淋淋的秘密紧密相连的、梦魇般的存在的眼神。
孟延舟被他看得心底莫名一寒,那股一直游刃有余的从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未知猛兽盯住的悚然。
陆临渊身上传来的那种混合着剧烈痛苦(他看得出对方在强忍)和滔天杀意的气场,让他第一次对这个私生子产生了某种远离掌控的……忌惮。
“陆临渊!你疯了?!”孟延舟压低声音厉喝,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侧身就想绕开。
陆临渊却如同磐石般纹丝不动。
他微微倾身,靠近孟延舟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般的冰冷声调,一字一句地开口:
“那只鸟……”
孟延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和我母亲留下的东西,”陆临渊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得像千钧,“真像啊。”
孟延舟的脸色,“唰”地一下,褪尽了所有血色。
那不是简单的被揭穿的惊慌,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最深处某个被掩埋的禁忌被骤然触动的……惊骇与暴怒。
他猛地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陆临渊,那双总是温文含笑的眼睛里,第一次毫无遮掩地露出了某种阴毒的、近乎非人的狠戾。
他也压低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淬着冰渣和恶意:
“你和你那个短命的、不识抬举的母亲一样……”
他盯着陆临渊骤然紧缩的瞳孔,感受着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继续用那诅咒般的声音低语:
“……都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
说完,他用力撞开陆临渊的肩膀(陆临渊此刻似乎因剧痛和冲击而失了力道),头也不回地,近乎仓惶地,快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厅堂。
陆临渊被他撞得微微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椅背才站稳。
脑内的剧痛和怀表的灼热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的虚脱,以及那句话,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口。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一片骇人的苍白,唯有眼底,风暴正在无声凝聚成最冰冷的冰原。
他没有去追,也没有再看厅内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只是慢慢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那台平板电脑,关掉投影,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
然后,他抬起手腕,再次看了一眼表。
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陆振声粗重不匀的呼吸声,和墙上古老座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等待着那个他亲手安排的,来自云顶酒店的“惊喜”。
也等待着,那个刚刚离去的人,即将面对的,真正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