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市中心,云顶酒店那间可以俯瞰半座云海市的豪华宴会厅里,正弥漫着一种焦躁、亢奋又诡异的平静。
巨大的水晶灯将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红毯铺地,鲜花环绕,正中央的签约台布置得庄重而气派,“星尘计划全球战略合作签约仪式”的巨幅背景板前,麦克风静默地等待着。
长枪短炮般的媒体摄影器材早已就位,来自各大平台的记者们交头接耳,眼神里闪烁着看热闹与挖掘猛料的光芒。
然而,时间已经超过了原定开场十五分钟,主角陆临渊,却迟迟没有现身。
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安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流言像有了实体,在香槟与香水味交织的空气中暗暗流窜——陆少怕了?
缩了?
还是真被老宅那边扣住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和争执声。
“让开!我们要见主办方!签约仪式必须立刻取消!”一个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的男声穿透嘈杂。
只见“幻视科技”的负责人李维,带着两名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的律师,正试图突破酒店安保人员的阻拦,直闯内场。
李维的脸色涨红,手里挥舞着一份文件,像挥舞着尚方宝剑:“我们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诉前行为保全!星尘项目涉嫌侵权,在诉讼结果出来之前,任何商业合作都是非法的!你们这是在藐视法律!”
他的叫嚣在相对安静的候场区格外刺耳,立刻吸引了所有媒体的注意。
快门声瞬间响成一片,闪光灯如同暴雨前的闪电,噼里啪啦亮个不停。
“陆总呢?怎么不敢出来面对吗?”李维似乎从这关注中找到了勇气,声音拔得更高,对着空旷的签约台方向质问,“是不是心虚了?是不是铁证如山,躲起来当鸵鸟了?”
记者们敏锐地嗅到了“未开先撕”的戏剧性,扛着机器就往前涌,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李维:“李总,幻视科技是否掌握了更关键的证据?”“陆氏集团是否回应过?”“这场官司的胜算有多少?”
李维被镜头和话筒包围,更加来劲,开始绘声绘色地控诉“星尘”如何无耻地“剽窃”了他们团队的心血,言辞激烈,几乎要指天发誓。
他带来的律师则在一旁冷静地补充着法律条文,营造出一种“真理在手,正义必胜”的强悍氛围。
一时间,风向似乎完全倒向了“受害者”幻视科技这边。
网络直播间里,弹幕也充满了对陆临渊和陆氏集团的嘲讽与指责。
“当——”
一声清脆的麦克风开启音,突兀地响彻全场,暂时压过了入口处的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到主舞台。
签约台上,不知何时,站上去了一个人。
不是陆临渊。
是一个穿着简单干练的职业套裙,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沉静的女人。
林薇。
许多记者认出了她——陆临渊那个被卷入“抄袭”风波、之前被曝窃取机密的关键前下属。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独自一人站在了签约台上?
李维也愣住了,叫嚣声卡在喉咙里。他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个变数。
林薇没有看台下任何一个人,她走到麦克风前,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是林薇。”她开门见山,“关于近段时间‘星尘’项目与‘幻视科技’之间的所谓‘抄袭’纠纷,我有一些东西,想要公开。”
她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几张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纸,上面隐约有签名和印章。
另一样,是一个小型便携录音笔。
“第一份,”她举起那几张纸,让前排的记者和镜头能够拍到,“是幻视科技负责人李维先生,与中间人赵子明先生,在三个月前签署的一份‘技术咨询与舆论引导服务协议’原件。协议明确约定,由赵子明负责‘制造’星尘项目存在抄袭行为的证据链,并安排媒体进行定向打击,幻视科技支付总计八百万的服务费用。这是赵子明的亲笔签名和手印,以及幻视科技的公章。”
“嗡——!”全场哗然!
记者们疯了似的往前挤,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暴雨。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李维的脸色“唰”地变成惨白,他指着台上,声音都变了调:“伪造!这是诽谤!是陆临渊让你来搞我的!保安!保安呢?把这个疯女人赶下去!”
林薇没有理会他的咆哮,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一段经过清晰化处理的音频,毫无预兆地,通过现场所有音响设备,冰冷地流淌出来。
音频背景有些杂音,但对话内容字字清晰。
一个男声(经比对,与赵子明公开采访录音高度相似)正在指示:
“……时间戳必须做旧,做到‘星尘’核心代码编译日期之前,技术组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按我说的方法提交原始数据包……对,就这样,咬死是他们抄袭在先……”
“……舆论别急,等证据‘爆’出来再发动,要显得义愤填膺……孟先生那边说了,这次一定要把‘星尘’的技术污名坐实,让他们无法翻身……资金你放心,尾款三天内到账……”
“孟先生”三个字,如同冰锥,刺穿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音频还在继续,详细描述了如何伪造关键文件、如何选择爆料时机、如何与水军头子联络……一条完整的、恶意的、商业构陷链条,在铁一般的录音证据面前,暴露无遗。
死寂。
长达数秒的、彻底的死寂。
然后,是火山爆发般的骚动!
“天啊!是假的!全是假的!”
“李维!你怎么解释?!”
“赵子明是谁?孟先生又是谁?!”
无数话筒和镜头疯狂转向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开始发抖的李维。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似乎想寻找退路。
“不……不是的……这是剪辑……是栽赃!”他语无伦次地辩解,但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想跑?”不知谁喊了一声。
只见李维猛地推开面前一个记者,转身就想朝侧门方向冲去。
然而,他刚踉跄着跑出两步,阴影处早已埋伏多时的几名身形彪悍、穿着酒店制服的保安,如同猎豹般敏捷地扑出,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架住,直接反剪双手按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我要告你们!”李维徒劳地挣扎,发出困兽般的嚎叫。
现场彻底乱了套。
记者们疯狂地拍照、记录、冲着台上喊问题,试图采访林薇。
直播间里的弹幕更是彻底疯狂,之前所有对陆临渊的质疑和谩骂,在铁证面前,瞬间逆转,化作对幻视科技、对背后“孟先生”的滔天怒火和嘲讽。
各种猜测和深扒“孟先生”真实身份的帖子,几分钟内刷爆了各大社交平台。
“太黑了!商业竞争还能这么玩?”
“实锤打脸!啪啪响!”
“所以陆临渊之前是被冤枉的?这反转……”
“那个孟先生……嘶,不会是我想的那位吧?”
舆论在十分钟内,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惊天大转弯。
就在现场几乎要失控,酒店安保全力维持秩序时,侧后台的通道门悄然打开。
一行穿着严谨、气质干练的外国面孔,在几名中方高管的陪同下,从容走出。
为首的一位白人男子,正是“创世纪”投资集团此次合作的首席代表,马丁·菲利普斯。
他走到签约台侧,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中文说道:“女士们,先生们,请安静一下。”
现场的嘈杂声奇迹般地降低了些许。
马丁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扫过台下,最后看向被保安控制住、面如死灰的李维,以及台上孑然而立的林薇。
“很抱歉,我们的签约仪式,因为一些意外插曲,稍微延迟了。”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广告时间。
“关于幻视科技对星尘项目的指控,创世纪集团风控与技术团队,在风波期间进行了独立且深入的尽职调查。”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调查结论明确:指控毫无事实依据,纯属恶意商业诽谤。相反,在这次压力测试中,陆临渊先生及其团队展现出的顶级危机处理能力、严谨的数据溯源技术,以及‘星尘’项目本身极其干净的知识产权背景,反而进一步增强了我们的投资信心。”
他走到签约台中央,面向所有镜头,郑重宣布:“因此,创世纪集团决定,不仅不会推迟或取消与陆氏星尘项目的合作,我们还将在此前框架协议的基础上,追加百分之三十的战略投资,以支持‘星尘’技术的全球拓展!签约仪式,现在正式开始!”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随即变得热烈。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次商业签约,更像是一场对恶意竞争的公开审判和胜利宣言。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氏集团总部的电子屏上,那根一度萎靡下行的股价曲线,如同打了强心针,开始迅猛拉头,强势反弹,瞬间冲破了风波前的高点。
远在陆家老宅,一直坐在书房里等候“好消息”的陆振声,看着电脑屏幕上陡然飙升的股价和助理紧急发来的发布会现场简报,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对着电话那头吩咐道:“……关于剥夺陆临渊项目职权的决定……暂缓执行。”
云顶酒店地下二层,一间不对外的安保监控室里。
无数屏幕分割着酒店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重点自然是三楼宴会厅。
签约正在进行,闪光灯此起彼伏,林薇已被工作人员护送离开,李维则被警察带走,马丁正在台上致辞。
陆临渊独自坐在宽大的皮质转椅上,背对门口,面向那片闪烁的屏幕之墙。
监控室里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电流声,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他没有看那些代表“胜利”的画面,只是微微低着头。
右手摊开,掌心静静躺着那枚古旧的银色怀表。
表壳冰凉,却仿佛带着灼烧后的余温。
就在刚才,在老宅那间压抑的客厅,与孟延舟擦肩而过的瞬间,怀表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搏动。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剧痛和眩晕中,借助怀表传递来的、某种难以言喻的“连接感”,他“看”到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一段极其短暂、模糊、仿佛隔着毛玻璃般的幻觉碎片。
那是一场葬礼。
肃穆,阴冷,黑白。
宾客的身影模糊如鬼影。
他“看”到了年轻许多的孟延舟,穿着深色西装,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哀戚。
他“看”到孟延舟借着献花的机会,靠近停放着遗体的灵柩。
他“看”到他的手,快速而隐蔽地,从覆盖的白布下,拿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他掌心闪过一瞬微弱的银光。
形状、大小、纹路的模糊轮廓……和他手中这枚怀表,一模一样。
母亲……竟然有两枚怀表?
另一枚,被孟延舟拿走了?
那里面……又藏着什么?
这个念头,比之前所有的证据和对抗,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寒彻骨髓的冰凉。
母亲之死,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牵扯的隐秘,或许深不见底。
门被轻轻敲响,陈旭推门进来,脚步很急,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老板。”他走到陆临渊侧后方,压低声音,“赵子明失踪了。我们的人跟着取货的‘海鸥’到了仓储区,但赵子明本人没出现。孟延舟那边动作非常快,已经在全面切割,所有与幻视科技、赵子明可能有关联的中间人和渠道,正在被迅速清理,痕迹抹得很干净。”
预料之中。
陆临渊缓缓合拢手掌,将怀表握紧,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他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平稳:“让他切。切得越快,越说明他心虚,越说明这颗钉子扎得他够痛。”
“可是这样一来,直接指向他的证据链就……”
“谁说一定要靠这个证据链钉死他?”陆临渊忽然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算计,“把‘那份东西’,发出去吧。”
陈旭一怔:“您是指……我们之前准备好的,关于慈佑文化慈善基金会近年来数笔大额捐赠去向存疑、部分项目支出与申报严重不符、涉嫌违规操作和可能存在的税务问题的初步调查报告?”
“对。”陆临渊靠着椅背,微微仰头,闭上眼睛,抵挡着再次袭来的阵阵眩晕和脑后的钝痛,“匿名,通过几个可靠的、喜欢深挖的财经自媒体和社交平台爆料账号发出去。标题做得醒目点,就叫《慈善光环下的阴影:孟氏基金会资金迷踪》。”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用写得太实,留足让有关部门‘感兴趣’并想要介入调查的空间就行。我们要的不是立刻判他死刑,是让税务、民政、审计这些部门,有足够的理由和‘线索’,‘依法依规’地进驻慈佑基金会,查他的账,问他的话。”
陈旭恍然大悟,眼睛亮起:“只要调查组进驻,孟延舟就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和资源去应对、去周旋、去灭火,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他根本无暇再分心来给我们使绊子、下黑手!这是……阳谋?”
“他可以在证据上切割,在明面上躲闪。”陆临渊睁开眼,目光投向监控屏幕上那片庆祝签约成功的浮华景象,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得像磐石,“但他藏在慈善光环下的底色,只要被掀开一条缝,无数双眼睛就会盯上来。他想清净,就难了。”
“我马上去安排。”陈旭领命,转身快步离开。
监控室重归寂静。
屏幕上的光影流转,映在陆临渊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低下头,再次摊开手掌,凝视着那枚静静躺着的旧怀表。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表壳上那几乎难以辨别的暗纹,那幻觉中一闪而过的、另一枚怀表的影像,不断在脑海中回放。
身体深处,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疲惫和不适,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礁石,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出来。
心跳时快时慢,眼前偶尔会飘过细碎的光斑。
他知道自己快要到极限了。
这场发布会,这场反杀,他赢了。
赢回了项目,赢回了声誉,赢得了喘息之机,也赢得了对手暂时的狼狈。
但他心里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的雪原。
那雪原上,竖着母亲模糊的墓碑,散落着顾清晏离去时可能未曾回头的背影,还投下了孟延舟那阴鸷目光的长长阴影。
还有怀表里,那未尽的秘密,和另一枚怀表,可能承载的、更黑暗的过往。
他将怀表重新放回贴近心口的内袋,那份熟悉的、沉甸甸的重量,混合着隐约的灼痛,让他稍稍感到一丝冰冷的真实。
他站起身,腿脚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外套,试图找回平日里的从容体面。
然后,他走到监控室角落,那里有一个独立的、用于临时休息的小型套间。
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张长沙发和简单的茶几。
他反手关上门,将外界所有的喧嚣、祝贺、算计和即将到来的风暴前奏,都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缓缓滑坐到地毯上,再也支撑不住。
头向后抵在门上,他闭上了眼睛,任由意识沉入那片由疲惫、剧痛和无数纷乱影像构成的、逐渐加深的黑暗之中。
怀表在胸口,发出最后一下微弱而固执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