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残留的灵石粉尘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陈年矿渣的苦涩。
萧璟蜷在储藏间角落,背抵冰冷石壁,将自身气息压至最低,几乎与周遭废弃灵晶渣滓的残余灵性融为一体。
头顶石板缝隙间,隐约传来上层密室那令人窒息的厚重灵压与禁制嗡鸣,隔着层层地脉结构,依然能感觉到玄微子那双无形的眼睛正冰冷地扫视每一寸空间。
怀中的微型共鸣法器微微一颤。
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传导到魂魄深处的一丝悸动,纯净,清冽,带着遥远皇宫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淡金色“温度”。
它穿过重重阻隔,如游丝,如蛛线,终于抵达。
成了!
萧璟几乎要咬碎牙关,才将那一丝激动压回冰冷的现实。
苏璃做到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凑到唇边,毫不犹豫地用力一咬。
皮肉破开,一滴滚烫中透着奇异金红、蕴含着他庞大魂力与今生气血的精血,颤巍巍凝聚在指尖。
他不敢耽搁,立刻屈指,以血为墨,以魂为引,开始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疾书。
线条并不复杂,但每一笔落下,都重若千钧。
不是费力,而是痛。
源自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撕扯、抽取的剧痛。
生命力随着血线流泻而出,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从他四肢百骸、灵台紫府中被抽走,融入那逐渐成型的诡异纹路。
与此同时,被封印在神魂最深处的第八世记忆,那属于北荒大巫的、充满血腥与蛮荒气息的碎片,再也压制不住,轰然炸开!
眼前景象飞速切换——
他看见了阴沉的天穹下,巨大的祭坛以白骨垒砌,无数异族奴隶被驱赶上去,血流成河,汇成猩红的溪流,浸透祭坛上繁复的巫纹,发出嘶嘶的腐蚀声响,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
祭司们披着兽皮,脸上涂着骇人的彩绘,高举骨杖,吟唱着扭曲而强大的咒文,掠夺着那些鲜活的生命精华,化作自身冲天的煞气与延长的寿元。
他看见“自己”就站在祭司之中,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漠然,手里握着一柄滴血的骨刀。
画面又转,是幽暗的洞窟,几个同样修为高深的巫祭正在为争夺一株异草而相互下咒,手段阴毒诡谲,无所不用其极。
信任?
同门?
在绝对的力量与长生面前,薄如蝉翼。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处隐秘的、阵纹密布的工坊。
他的“前世”——那位北荒大巫中最离经叛道的存在——趁着协助锻造王朝神器(玉玺雏形)的唯一机会,背对着所有人,在轮盘核心结构那层层叠叠、复杂无比的纹路夹层里,用尽最后也是最纯粹的一丝魂力,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却性质迥异的“点”。
那不是掠夺,不是破坏,而是一种源于自身巫道走到绝境后,反璞归真领悟到的、关于“净化”与“生机”的本源理解。
一个“种子”,一个与整个巫法体系格格不入的“后门”。
“呃……”萧璟闷哼一声,鼻腔温热,一丝鲜血不受控制地淌下。
眼前阵阵发黑,手中的动作却不能停。
地面那幅以精血魂力绘制的“逆转化生纹”已接近尾声。
它并不邪恶,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扭曲的“平衡”美感,仿佛生死轮转、净化归元的抽象图腾。
纹路中心空着,等待着那关键的一笔,也是最危险的一笔——连接,与转化。
就在这时,头顶。
“嗯?”
一声极轻的、带着冰冷疑虑的鼻音,隔着石板缝隙,穿透地脉杂音,清晰无误地钻进萧璟耳中。
是玄微子!
几乎同时,一股精纯、浩大、带着审视万物意味的神念,如同冰凉的水银,无声无息地从上方渗透下来,并非粗暴的扫荡,而是细密如网,掠过每一块砖石,每一缕尘埃,探查着任何可能的异常。
神念扫过萧璟藏身的储藏间时,微微停顿了那么一刹那——萧璟的心脏几乎停跳——随即,似乎被角落里大量废弃灵晶渣滓的微弱残留波动稍稍干扰,又滑了过去,继续向下层探去。
被发现了?还是……只是怀疑?
冷汗,瞬间湿透了萧璟的内衫,紧贴着冰冷的皮肤。
没时间了!
玄微子不是蠢货,这种探查方式表明他已高度警觉,只是尚未确定具体位置。
下一波探查,可能就会更细致,更深入!
拼了!
萧璟眼中厉色一闪,彻底放弃了对自身状态的维护。
残存的魂力被毫不留情地压榨出来,混合着又一口本命精血,他低吼一声,右手食指化作一道残影,蘸着掌心早已汇聚的一捧浓稠鲜血,狠狠点向那巫纹中央!
不是缓缓描绘,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强行“盖”下最后一笔!
“噗!”
鲜血从指尖爆开,瞬间填满纹路中心,也如同点燃了引信!
“嗡——!”
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抵灵魂的震颤声,以萧璟为中心荡开。
地面上,那幅完整的“逆转化生纹”骤然亮起!
光芒并非纯血色,也非之前感受到的淡金色。
那是一种柔和的、充满奇异生命质感的金绿色!
它从纹路中生出,不强烈,却异常醒目,光芒流转间,仿佛有最细小的嫩芽在金辉中舒展,又有最澄澈的流水在碧光中荡涤。
与此同时,通过共鸣法器艰难牵引而来的那丝淡金色能量,终于颤巍巍地抵达,被萧璟以最后一点意志力,精准地引入这金绿色光芒的中心。
融合。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狂暴的能量四溢。
淡金色与金绿色如同水乳交融,又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第一缕清泉。
光芒的颜色并未改变,但“性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金绿色变得更加纯粹,更加生机勃勃,内部那丝淡金色的能量如同被点醒的“引子”,或者说,是“钥匙”,瞬间将巫纹中那源于北荒大巫最后一丝道悟的“净化”与“生机”特质,与玉玺深处沉睡的、最本源的一丝龙气种子,完美地契合、点燃!
一股难以言喻的、充满“驱逐”、“净化”、“复苏”意味的全新力量,从巫纹中心悄然诞生。
它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位格,仿佛晨曦驱散长夜,春雨融化坚冰。
它微弱,但其本质的“纯”与“正”,却足以让任何污秽之物感到本能的忌惮与被驱逐的“寒意”。
萧璟甚至来不及感受成功的喜悦,巨大的反噬便轰然降临。
魂力彻底枯竭的剧痛,气血过度亏损带来的冰冷虚弱,以及强行催动禁忌巫法后,灵魂深处被八世记忆碎片反噬切割的撕裂感……数种痛苦叠加爆发,让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在刚刚亮起又迅速内敛、光芒变得温润而稳定的金绿色巫纹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竟似被那光芒净化、吸收了一部分。
他身体剧烈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地,一手死死撑着冰冷的石地面,指节发白,另一手捂住胸口,急促而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脏腑的刺痛。
面色惨白如金纸,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萎靡到了极点,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头顶,玄微子的神念探查似乎因为刚才那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巫纹亮起与融合的瞬间),猛地一滞,随即,更加集中、更富有压迫感的扫荡,朝着这个方向,如同探照灯般聚焦而来!
冷冽的声音,带着一丝确认般的寒意,清晰地穿透石板:
“果然有老鼠……藏头露尾,滚出来。”
神念如潮水,瞬间锁定了这片区域!
萧璟勉强抬起头,嘴角残留的血迹衬得他脸色愈发骇人。
他看着地面上那已经完全内敛、只残留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绿色光晕的巫纹,以及纹路中心那已然消失、仿佛融入了虚空的“新力量”,沾血的嘴角,却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虚弱的、却冰冷的弧度。
他用尽最后力气,指尖触碰怀中那已然黯淡的微型共鸣法器,一丝微弱到极致、却带着特殊“完成”与“传递”意念的魂念波动,沿着那尚未完全断开的、细若游丝的共鸣链接,逆向回传而去。
然后,他低低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那隔空而来的神念与威胁,也对那不知能否收到讯息的遥远之人,喃喃道:
“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