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她弯下腰,用一方素白的、灵光隐隐的手帕,仔细地将那一小捧青白色的粉末收拢,包裹,最后小心地贴身收入怀中。
整个过程,她背对着陆离,沉默得像一尊冰雕,只有那微不可察的指尖轻颤,泄露着一丝未平的心绪。
陆离明白,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需要的不是言语,而是答案,是目标,是一个能将这锥心之痛转化为力量的支点。
他不再多言,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片刚刚平息下来的空地。
阵法已废,石柱崩碎,浓雾不再诡谲流动,只是依旧低低地弥漫着,将这片废墟般的遗迹笼罩在永恒的昏暗里。
陆离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几根断裂石柱原本环绕的中心区域——那里地势略高,像是一个残缺的祭坛底座。
刚才玉珏就落在附近。
他顶着残余的虚弱感走过去,靴子踩过湿滑的地面和碎裂的石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拨开祭坛底座表面厚厚的浮土、苔藓和腐殖质。
一层,又一层……随着清理范围的扩大,指尖的触感忽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某种坚硬、平整、带着人工雕琢痕迹的石材。
他动作更轻,也更仔细。
很快,在祭坛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一个约莫尺许见方、边缘规整的凹槽,逐渐显露出来。
凹槽内同样积满了泥垢,但其中隐约透出一截不同于石材的色泽。
陆离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抠挖凹槽内的泥土。
触手冰凉,泥土中混杂着细小的砂砾,摩擦着皮肤。
终于,随着最后一块泥土被剥落,凹槽内的物件完全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卷东西,用某种灰褐色的、纹理粗糙却异常坚韧的兽皮包裹着。
兽皮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存尚可,卷束得紧紧的。
透过兽皮并不完全严密的包裹,能看到里面核心是一截圆筒状的物体,材质似玉非玉,泛着温润内敛的微光。
陆离谨慎地将这卷东西从凹槽中取出。
入手比想象中要沉一些,兽皮触感粗粝,带着岁月沉积的冰凉,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腥气,并非腐败,更像是某种异兽生前的气息残留。
他翻看兽皮包裹,发现其表面靠近扎口处,竟然用一种暗红色的、几乎与兽皮本身融为一体的颜料,写着三个扭曲如蛇、古意盎然的文字。
陆离辨认了片刻,眉头微蹙。
这不是人族通用的灵文,而是……妖文。
而且是相当古老的妖文写法。
他识海中的《山海万妖图》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一热,一道模糊的信息流过意识——《祀与灵》。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解开兽皮包裹的扎口。
捆扎的是一种已经失去光泽、但依旧坚韧的银色丝线,打了一个复杂的结。
陆离耐着性子,一点点将丝线解开。
随着兽皮被缓缓摊开,里面那卷玉简的全貌,彻底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玉简并非一整块,而是由三片约莫手掌长短、两指宽的青白色玉片,以某种暗金色的细链串联而成。
每一片玉片都打磨得光滑温润,表面却并非空白,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比芝麻还小的古妖文字与符号,有些地方还配着极其抽象、却莫名充满韵律感的线条图案。
玉片边缘镶嵌着一圈深褐色的木质边框,木纹细密,隐隐有微弱的灵光流转,显然不是凡木,起到了保护与温养的作用。
一股混合着古木清香、玉质凉意以及那兽皮淡淡腥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显然是一份古物,一份承载着信息的记录载体。
“是妖族祭祀常用的记录方式。”白璃不知何时已收拾好情绪,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陆离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那玉简和兽皮上,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兽皮为封,玉简为载,以魂力镌刻。能保存至今……里面或许有些东西。”
陆离点了点头,没有贸然用手指去触碰玉简上的文字。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卷《祀与灵》玉简轻轻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传来,他闭上眼,将一缕微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
同时,他识海中微微一动,引动了《山海万妖图》的力量。
并非直接吸收或转化,而是让妖图充当一个“滤镜”和“增幅器”。
妖图似乎对此类古老、带着纯正妖族灵韵的信息很有“胃口”,虽未主动吞噬,却自发地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引导力,帮助陆离那相对“外行”的、属于半妖人族的神识,更顺畅地“阅读”这份完全由妖族思维和力量体系构筑的记录。
下一刻,庞杂、破碎、断断续续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涌入陆离的脑海!
没有完整的功法,没有惊天的秘密,大部分都是基础的、甚至有些原始的知识碎片,但其中蕴含的体系感,却让他精神一振。
首先清晰浮现的,是一些关于“图腾”的零碎描述。
并非高深的绘制之法,而是如何“准备”承载图腾的载体——需要用特定年份、特定属性的兽骨、灵木、甚至山石作为“底材”;如何“引导”魂力进行最基础的刻画——强调专注、心念合一,以及某种类似“祈求天地共鸣”的仪式感心态;最关键的,是提到图腾之力的核心在于“沟通”而非“强驱”,是建立与特定自然之力或血脉源头的“桥梁”。
接着是一段段简短的“祷文”残篇。
文辞古老拗口,充满了对山川、河流、风、雷、特定元素精灵的尊称与祈请。
陆离能模糊感觉到,这些祷文并非空话,其发音的韵律、节奏,似乎本身就蕴含着某种微弱的共鸣法则,是与天地间游离的“灵”对话的一种初级语言。
然后是辨别“情绪”的技巧。
记载得很直白,通过观察生灵(尤其是妖兽)周身气息的细微流转、眼神的细微变化、甚至是特定部位毛发或鳞片的张弛,来判断其是愤怒、恐惧、平静还是……可以亲近。
其中特别提到了“血引”与“心念”的作用:以自身精血为引,施加微弱的影响;以纯净平和的“心念”(类似意念但更偏向情绪与本心),尝试建立最初的、非敌意的链接。
这更像是……驯兽的入门哲学,而非战斗技艺。
信息太多太碎,像打碎的拼图,陆离一时间难以完全理清。
很多关键部分明显缺失,比如具体的图腾对应何种力量,祷文的完整版本,以及更深层的魂力运用法门。
但一个粗糙却完整的“框架”已经隐约显现:这是一套关于如何利用仪式、魂力、心念,与天地、与自然灵、甚至与特定妖兽进行基础沟通和建立浅层联系的……上古巫祝之术的入门残篇!
就在陆离试图消化这些信息时,最后,也是最模糊的一段意识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过。
画面残缺不全,色调灰暗。
他看到了一座极其巨大的、由整块暗青色岩石凿刻而成的祭坛,比脚下这个废墟要宏伟完整百倍。
祭坛位于一片弥漫着淡金色雾气的雷泽之畔。
祭坛之上,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
石像造型奇特,下半部分是沉稳如山的基座,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雷霆纹路,隐隐有电光游走;上半部分,却逐渐过渡、幻化出优雅修长的轮廓,最终在顶端凝聚成九条盘旋飞舞的狐尾状雕刻,线条流畅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在这尊兼具雷霆之威与灵动之美的“跨界神像”之前,两群人影正在举行仪式。
一群人身着简朴却印有雷纹的服饰,面容粗犷,动作刚猛;另一群人则衣袂飘飘,身姿窈窕,周身有淡淡的幻光缭绕,显然以狐族为主。
他们共同向神像献上祭品,吟唱着陆离听不懂却感到莫名和谐安宁的祷文,祭坛上空,两股不同的灵性光辉——雷泽的狂暴与青丘的灵巧——相互交织,融入神像,又从神像上反馈出更加温和磅礴的滋养之力,反哺着参与祭祀的两族成员与他们身后的土地……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定格在神像那蕴含雷纹与狐纹的奇异基座上。
陆离猛地睁开眼,将玉简从额头拿开,眼中残留着震撼与思索。
他看向白璃,后者正静静地看着他,琉璃色的眸子里带着询问。
“里面是一些失传的妖族基础知识,”陆离斟酌着词句,避开了其中可能涉及白泽血脉共鸣等过于敏感的细节,挑能说的重点道,“主要是关于如何绘制简易图腾、如何与自然之灵沟通的基础祷文,还有……辨别妖兽情绪、尝试初步建立联系的一些古老技巧。信息不全,但有些用处。”
他顿了顿,想起那画面,继续道:“最重要的是,我在一段残留的意识画面里看到,上古时期,雷泽与青丘的妖族,会在类似的祭坛共同祭祀。他们供奉一尊神像……一尊同时承载雷霆纹路和狐族灵韵的‘跨界神像’。画面显示,通过这种祭祀,两地灵脉似乎能更好地交流,维持和平。”
听完陆离的转述,白璃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她先是看了一眼陆离手中的兽皮和玉简,目光在“祀与灵”三个古妖文上停留一瞬,然后缓缓转向祭坛后方——那里的迷雾似乎更浓、更幽深,仿佛通往遗迹的真正核心。
“族人最后的神念碎片,提到了‘遗址’和‘神像’……”白璃的声音低沉下去,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涌动着复杂的暗流,“真正的秘密,或许还在更深的地方。”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离,那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陆离的身影和周围淡淡的雾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这里闹出的动静不小,阵法激活的能量波动,可能会被感知到。猎天盟的追兵,或许就在附近。”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建议,只是陈述事实,然后安静地等待。
陆离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手中那卷残缺却意义重大的《祀与灵》兽皮卷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粝的皮质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