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凌坠地，清晰而冷硬：
陆离心头一凛。
这个称呼，带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分量。
他没打断白璃，只是静静看着她。
篝火早已熄灭，但神像残躯在稀薄雾气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的温润光泽，映着她半边侧脸，轮廓绷紧如刀裁。
白璃的目光从骸骨上移开，重新落回石板那些深刻的古妖文上，指尖虚划过其中几处，低声复述，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遗言很短，是这位前辈油尽灯枯时，以指代笔，混着本源精血刻下的。她说……‘吾与夔牛，曾立雷泽之约，以抗猎天。然雷泽之灵，暴烈躁戾，吾以诚心沟通，几近功成，却遭奸细背刺，重伤垂死，困守于此。’”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猎天盟势大，非一族可抗。后世同族见此，切记，血脉交融之匙在即，天地棋局将翻……’后面字迹混乱模糊，只依稀辨出‘青丘’、‘归墟’、‘钥匙’、‘警惕仙……’几个残缺字眼。”
猎天盟！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不再仅仅是追兵背后模糊的阴影，而是直接与上古妖王级别的存在、与一场未竟的结盟、与一次卑劣的背刺联系在一起。
陆离甚至能想象到当年的场景：一位强大的狐族前辈，怀着某种悲壮的使命，试图与上古雷泽之主夔牛缔结盟约，对抗名为“猎天”的庞然大物，却在最后关头功败垂成，含恨陨落于此。
那神像……左雷右狐，莫非就是这段结盟历史的某种见证或象征？
“‘血脉交融之匙’……”陆离咀嚼着这个词，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识海中，《山海万妖图》微微嗡鸣，图面上代表白泽的模糊轮廓似乎亮了一下。
他的血脉，他的图，他的半妖身份……难道真是某种开启旧局或新篇的“钥匙”？
这感觉……有点像新手刚出村就被告知是救世主，刺激是真刺激，压力也是山大。
“前辈没说更多？”陆离问，声音有些干涩。
信息太碎，线索又指向更深处的迷雾。
白璃摇头，指尖最后抚过骸骨旁那几行字，带着无尽的怅惘与悲凉：“只有‘需以诚心，沟通雷灵本源，平其躁戾’这句，算是直接关于如何与夔牛接触的提示。前辈伤重至此，记录必然残缺。但……”她话锋一转，指向石板最后一段相对清晰的文字，“这里提到，神像底座有暗格，存放着当年‘祭祀之证’，或许与那‘沟通雷灵本源’的方法有关。”
暗格？祭祀之证？
陆离精神一振。风险之后总该有点收获，这才是剧本该有的节奏！
“找！”他立刻蹲下身，和白璃一起，将注意力转向神像那巨大、沉重、布满岁月凿痕与模糊纹路的基座。
基座由数层石阶构成，每一层都刻着混杂雷纹与毛羽纹的装饰图案，风格古拙抽象。
陆离先用肉眼仔细扫视，指腹粗糙的皮肤划过冰凉坚硬的石面，感受着纹路的走向和深度，试图找出任何不自然的接缝或异常凸起。
白璃则施展妖术，指尖流淌出淡薄的冰蓝色光丝，如最灵敏的触手，扫描着每一寸岩石内部的灵力结构。
半晌，两人对视一眼，都微微摇头。外表看起来，天衣无缝。
“试试妖图。”陆离心念一动，再次将心神沉入识海。
《山海万妖图》缓缓展开，那股包容而古老的感知力再度弥漫开来，笼罩整个神像基座。
这一次，他不再关注表面纹路，而是“看”向石料内部，感受其灵力流转的细微脉络。
来了！
在他的感知视野中，基座整体灵力流转是沉滞、缓慢且均匀的，但在右侧中下层一块区域，灵力的流动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扭曲”和“凝聚”，仿佛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被岩石包裹的“漩涡”。
那漩涡的灵力频率，与周围自然残留的灵力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被刻意封存、等待特定钥匙开启的“仪式感”。
“这边。”陆离伸出手指，精准地点在那块看似与其他部分毫无二致的岩石花纹上。
触手冰凉，但指尖传来的、妖图感应到的灵力反馈却异常“活跃”。
白璃会意，妖力光丝缠绕上去，仔细探查，片刻后眸中闪过讶色：“确有封锁痕迹，非常古老的手法，与阵法、禁制不同，更接近……一种基于意念和特定波动的‘锁’。”
意念锁？
陆离立刻想起《祀与灵》兽皮卷上，关于某些上古祭祀重地，会以主持祭祀者的神念或特定巫祝波动作为开启“门禁”的记载。
他刚刚与神像残留意念沟通过，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这片土地原始主人的“气息”……
死马当活马医！
陆离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
他回忆着之前尝试沟通时那种放空、平和、带着“求见”与“敬畏”的心念状态，同时调动刚刚从兽皮卷上学到的、最粗浅的巫祝之法——不是驱使，不是攻击，而是模拟一种……祭拜、祈请、与古老存在建立单向连接的意念波动。
他将这一缕意念，小心地探出指尖，触碰那块岩石。
同时，一丝微弱的魂力引动了《山海万妖图》中那上古的气息，作为“通行证”。
嗡……
极其轻微的震颤，从岩石内部传来，顺着他的指尖和意念反馈回来。
那感觉，就像用对了密码锁的转盘，听到了内部机括松动的轻响。
咔哒。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耳朵，而是直接响在感知里。
眼前这块岩石的表面，那些繁复的、本应是整体雕琢的花纹，忽然像活过来的液体一样开始流动、重组！
它们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手掌探入的、边缘光滑的暗格。
格内幽深，没有机关，没有守护灵兽，只有一层淡淡的、仿佛隔绝了岁月侵蚀的柔和微光。
陆离和白璃的目光同时聚焦过去。
暗格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骨片。
骨片约莫巴掌大小，并非寻常兽骨，质地温润细腻，色泽是历经无数年月沉淀后的暖玉色，边缘圆润。
骨片之上，没有人工雕刻的痕迹，只有天然生长形成的、极其玄奥繁复的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仔细看去，仿佛自成篇章，勾勒出难以言喻的山川脉络、云气轨迹，甚至隐隐有某种文字的神韵。
而最核心处，天然的纹路凝成了两个古朴大字——虽然不认识，但当目光触及的瞬间，其含义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山海。
山海！陆离心脏猛地一跳。
不需要任何言语，当他手指触碰到这枚温润骨片的瞬间——
“嗡！”
识海之中，《山海万妖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晰共鸣！
图卷震颤，图面上那些沉睡的、模糊的妖兽图案齐齐亮起微光，尤其是那片代表“雷泽”的区域，电光游走，与手中骨符的脉动遥相呼应！
一股温润、厚重、仿佛承载着万古山海岁月的气息，从骨片涌入他的指尖，顺着手臂经络，直抵丹田识海，与妖图之力水乳交融，再无分彼此。
这不是法宝认主，更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找到了它命定的锁孔；一份传承，等到了它真正的继承者。
骨符入手微温，却重若千钧。
陆离紧紧握住骨符，感受着它与妖图、与自身血脉那紧密无间的联系，又看向暗格。
暗格内，在骨符原本躺卧的下方石面上，还有几行极其浅淡、几乎与石纹融为一体的刻痕。
不是古妖文，而是更古老、更简练的某种符号，陆离借助妖图共鸣带来的灵光一闪，勉强辨认出几个残缺含义：“……持此……心印……引动……山海之力……平躁……契……”
虽然不全，但结合石板遗言，意思已经呼之欲出。
这骨符，是某种“心印”或信物，能借助“山海”之力，用于沟通雷灵、平复其躁戾、缔结契约！
“走！”陆离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骨符贴身收好，与那《祀与灵》兽皮卷放在一处。
两股气息隐隐交织，让他感到一阵踏实。
“此地不能再留，动静虽然小，但保不准‘猎天盟’的人有什么探查秘法。遗言说夔牛需平其躁戾，我想试试，用刚学到的方法，加上这神像残留的气息……还有这个，”他按了按胸口藏着骨符的位置，“看能否远程与那头老牛，建立更稳定的联系。”
目标明确：夔牛。雷泽。潜在的强大盟友。
风险巨大，但收获（可能）同样惊人。干了！
白璃深深看了一眼那具同族前辈的遗骸，没有试图移动或掩埋。
有些存在，与遗迹融为一体，是另一种形式的安眠。
她轻轻颔首，三人迅速离开神像基座区域，回到广场中央。
迷雾依旧低垂，但神像似乎因为骨符被取走，那股温润的光泽彻底内敛，恢复了最原始的破碎与沉默。
陆离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回那尊神像。
左雷右狐，见证了旧盟约的失败，也或许……将开启新联系的契机。
这里的气息，经过刚才的共鸣与动荡，反而沉淀下来，显得最为古老、纯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山海”的原始韵味。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藏着最合适的契机。
他走到神像正面，寻了一处相对平整、远离破碎边缘的阴影处，盘膝坐下。
不是休息，而是准备进入一种更深层的沟通状态。
骨符入手，巫祝之法初窥门径，神像气息未散……条件或许仍不充分，但时间，不等人了。
白璃默契地退开几步，三条狐尾微微摇曳，冰蓝妖力在周身形成一道淡薄的防护圈，将陆离护在中心。
她琉璃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迷雾深处，耳朵微动，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
陆离闭上双眼，将《山海万妖图》与那枚“山海”骨符的气息，缓缓引动、交融，如同调制一杯充满未知力量的古老药剂。
一缕微弱却凝练的心念，混合着妖图的包容、骨符的厚重、以及神像残留的那一丝悲怆平和之意，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向着意识能够感知到的、遥远的、雷暴躁动的那个方向，小心翼翼地……荡漾开去。
没有雷鸣，没有巨响。
只有他自己逐渐放缓的呼吸声，和迷雾深处，那若有若无、仿佛来自天地之初的……沉闷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