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床上。
手腕和脚踝上扣着合金镣铐,连接着床头床尾的液压装置。房间是纯白色的,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无影灯,散发着刺眼的白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掩盖了其他气味。
他想动,但镣铐很紧,金属边缘硌进皮肤里。他想喊,喉咙干得像沙地,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祁寒转过头。房间角落有张桌子,桌后坐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看电脑屏幕。那人转过来,是陈医生——基地医疗中心那位表情严肃的女医生。但她现在的表情不只是严肃,是冰冷,像在审视实验体。
“陈医生……这是……哪儿?”祁寒挣扎着问。
“观察室。深层意识干预治疗前的准备区。”陈医生站起来,走到床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祁寒的脑电波图和生命体征数据,“你在养鸡场安全屋晕倒后,被紧急送来这里。你已经昏迷了十七小时四十三分钟。在此期间,你的意识波动出现三次异常峰值,最高一次达到临界值的180%。我们不得不采取物理约束,防止你在无意识状态下伤害自己或他人。”
“沈蔓呢?苏晴呢?熊威呢?”
“沈蔓在隔壁观察室,情况比你更糟。她的意识在抵抗某种深度入侵,但入侵源头不明。苏晴在汇报任务,熊威在手术,他断的肋骨刺穿了肺,但应该能活下来。”陈医生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调出另一组数据,“现在,我需要你配合,回答几个问题。这很重要,关系到你和沈蔓能不能活下来。”
“你问。”
“你在养鸡场地下室,最后和沈蔓——或者说,那个占据她身体的东西——接触时,你感觉到了什么?具体描述。”
祁寒回忆。那些画面还很清晰:沈蔓全黑的眼睛,重叠的声音,冰冷的触感,还有侵入大脑的那种……存在。
“很冷。不是温度的冷,是……意识的冷。像有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通过沈蔓,想钻进我的脑子。它很大,很古老,很……饥饿。它在找什么,或者在等什么。沈蔓说它是‘深海里的鲸’,在网络深处沉睡。”
陈医生记录,眉头紧皱:“你看到任何具体形象吗?人脸,场景,符号?”
“没有形象,只有……感觉。但沈蔓最后,在她眼睛里,我看到一个人的倒影。一个年轻女人,和她长得像,在笑。是沈薇,她妹妹。”
陈医生停笔,抬头盯着他:“你确定?”
“确定。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清楚了。而且……那个倒影,在对我说话。没有声音,是口型。她说……”祁寒努力回忆,嘴唇模仿那个口型,“‘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陈医生重复,在平板上快速记录,“还有吗?”
“沈蔓赢了那场战斗,但我感觉……那不是结束。那个东西只是暂时退去,像潮水退潮,但还会再涨上来。而且,它通过沈蔓,在我脑子里留下了……东西。像种子,或者标记。我能感觉到,它在深处,在等。”
陈医生放下平板,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控制台,操作了几下。祁寒感到床微微震动,头顶的天花板滑开,降下一个复杂的机械臂,末端是半球形的金属罩,内壁布满细小的电极。
“这是深度意识扫描仪,能读取你表层意识下0.3毫米的神经活动。”陈医生回到床边,表情依然冰冷,但眼神里有一丝祁寒看不懂的东西——是怜悯?还是兴奋?“我们需要确认那个‘种子’的位置和状态,然后决定是否移除,以及如何移除。过程会有些不适,你需要保持清醒。能做到吗?”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我们就用药物让你配合,但风险会增加30%。你选。”
祁寒看着那个金属罩,那些电极闪着冷光。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任陈医生,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我配合。”
“好。现在,放松,尽量清空大脑,不要主动想任何事。扫描开始。”
金属罩降下,罩住祁寒的头。电极贴上头皮,冰凉,带着细微的刺痛。然后,嗡鸣声响起,很轻,但直透颅骨。祁寒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沉睡的蛇被惊扰,开始蠕动。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纯白的房间褪色,变成模糊的色块,然后重组。他看到了——
明德中学的教室。但不是在晚上,是在白天,阳光很好。学生们在座位上嬉笑打闹,老师在讲台上写板书。一切那么正常,那么鲜活。
但下一秒,所有声音消失了。学生们定格在嬉笑的瞬间,老师举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阳光依旧,但像凝固的琥珀。
然后,所有学生,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祁寒。
他们的眼睛是全黑的。
嘴角同时上扬,露出同一个微笑。
齐声说:“欢迎回家,祁老师。”
画面破碎。他站在一片漆黑中,脚下是水面,倒映着星空。不,不是星空,是无数闪烁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水面上浮现出一张脸。是王志国。他在笑,嘴唇开合,声音直接在祁寒脑子里响起:
“种子已经种下,土壤已经肥沃。只等春天到来,发芽,生长,开花结果。而你将见证一切,祁老师。你是园丁,也是果实。多么美妙。”
脸沉入水中。另一张脸浮起。是李建国。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慈悲:
“不要抵抗,祁寒。进化是痛苦的,但结果是美丽的。你会成为新世界的第一缕光。这是荣耀。”
脸沉下。又一张脸。是沈薇。她看着祁寒,眼神哀伤,但没有说话,只是摇头,然后沉没。
最后,是沈蔓。她的脸一半正常,一半爬满黑色纹路。正常的那半边在流泪,黑色的那半边在笑。她用两种声音同时说:
“救救我……加入我……”
祁寒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跑,但脚陷在水里,动弹不得。水开始上涨,漫过脚踝,膝盖,腰,胸口……
“祁寒!醒过来!”
陈医生的声音像一把刀,切开黑暗。祁寒猛地睁开眼睛,金属罩正在升起。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像要炸开。
“扫描结束。结果……很不乐观。”陈医生看着屏幕,脸色铁青,“你的意识深层,有一个外源性的神经结构,正在和你的大脑组织融合。融合度已经达到12%,而且以每小时0.3%的速度增长。按这个速度,七十二小时后,融合度将超过30%,届时,那个结构将获得对你意识的部分控制权。超过50%,你将不再是祁寒。超过80%……你将彻底成为那个结构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为‘它’的延伸。”
祁寒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能移除吗?”
“理论上可以,但风险极大。那个结构已经和你的海马体、杏仁核、前额叶皮层建立了初步连接。强行移除,可能导致记忆丧失、情绪功能障碍、甚至永久性植物人状态。”陈医生放下平板,看着他,“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的。我在扫描中发现,那个结构不只是一个‘接收器’或‘控制器’,它还在……发射信号。很弱,很隐蔽,但确实在向外发射某种编码信息。我们追踪了信号,目的地是……”
她调出一个全球地图,上面有一个红点在闪烁。位置是——太平洋深处,某个没有标识的海域。
“那里有什么?”祁寒问。
“不知道。卫星探测显示那里只有海水,但信号确实指向那里,而且被某种我们无法破解的加密方式保护。”陈医生顿了顿,“但有一个线索。三十年前,曾有一个国际海洋勘探项目,在那片海域发现过一个巨大的、非自然形成的海床结构,像城市废墟。但因为深度超过八千米,技术限制,没有进一步调查。后来项目终止,数据被封存。我们正在申请调阅那些数据,但需要时间。”
祁寒盯着那个红点。太平洋深处,八千米以下,非自然结构,在发射信号,而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在回应。
这一切,越来越不像人类能搞出来的事了。
“沈蔓呢?”他问,“她脑子里也有这种东西吗?”
“有,但不同。”陈医生调出另一组数据,“沈蔓脑子里的结构,融合度只有7%,但更……活跃。它在主动连接外部网络,尝试下载或上传数据。而且,它的信号特征,和你脑子里的结构,有某种……共鸣。像同一首曲子的两个声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俩脑子里的东西,可能是同一个系统的两个部分。你的负责接收和稳定,她的负责连接和传输。合在一起,才完整。”陈医生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而且,根据增长速率计算,你们俩的结构,很可能是……同时被植入的。时间点,大概在明德中学事件前后。”
祁寒脑子里“轰”的一声。同时被植入?在明德中学?那时候他和沈蔓根本不认识,怎么可能……
除非,植入不是针对他们个人,而是针对某一类人。比如,能抵抗“甜梦”侵蚀,意识强韧的人。王志国说过,他们是“完美的容器”。
但容器,是用来装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