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救她。”他用尽力气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要救她,得先搞清楚那个外部信号是什么,从哪里来,想做什么。”陈医生说,“而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你脑子里的结构。它和那个信号共振,很可能是个……钥匙,或者灯塔,在指引信号的方向。我们需要再次连接,但这次,不是让你被动接收,而是主动……追踪。追踪信号的源头。”
“怎么追踪?”
“逆向共振。我们用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刺激你的结构,迫使它对外发射更强的信号,同时我们追踪信号轨迹,找到确切位置。但这很危险,结构可能会彻底失控,你的意识可能会被信号反向吞噬。成功率……不到20%。”
祁寒沉默。20%的概率,去追踪一个可能毁灭一切的东西,去救一个可能已经没救的人。
值得吗?
他想起了沈蔓最后那个眼神,一半流泪,一半在笑。想起了她说“一起活下去,一起回家”。想起了在明德中学,在仓库,在养鸡场,他们并肩走过的每一步。
他没什么亲人,没什么朋友,没什么放不下的。只有这个约定,只有这个一起从地狱爬出来的同伴。
“我做。”他说。
陈医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但这次,我们需要更多准备。陆上校已经批准,调用基地所有资源,包括那件……从‘蜂巢’缴获的装备。二十四小时后,我们开始。这期间,你需要休息,尽可能恢复。我会给你注射营养剂和神经稳定剂。还有什么问题吗?”
祁寒想了想:“苏晴和熊威,知道这些吗?”
“苏晴知道一部分,熊威还在昏迷。但陆上校决定,这次行动,只有必要人员参与。知道的人越少,风险越小。”陈医生顿了顿,“另外,有个消息。李建国,确认死亡。”
祁寒一愣:“什么?”
“在养鸡场,苏晴最后用的那支加强版意识干扰器,内部被韩东改装过,加入了高剂量神经毒素。如果直接命中头部,会导致脑死亡。李建国被正面击中,虽然当时逃走了,但我们在三十公里外发现了他的车,他在车里,已经死了。尸体正在运回,我们会解剖,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李建国死了。那个从容的、掌控一切的叛徒,就这么死了。祁寒没有感到快意,只有一种空茫的悲哀。李建国也曾是个人,曾是个战士,最后却成了怪物,死在荒郊野外。
“他死前,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但我们在车里找到一本笔记,最后一页写着:‘它醒了。来不及了。对不起。’”陈医生表情复杂,“‘它’,应该就是指那个深海里的东西。而‘对不起’,是对谁说的?对被他害死的人?对被他背叛的战友?还是对……全人类?”
祁寒不知道。也许都有。
陈医生给他注射了药剂,困意再次涌来。在睡着前,他问:“陈医生,你脖子后面,那个黑色纹路,是什么?”
陈医生的动作僵了一下。很细微,但祁寒看到了。她转身,背对着他整理器械,声音很平静:“你看错了,是胎记。好了,休息吧。二十四小时后,我会来叫你。”
她离开了,门关上。祁寒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回放着那个纹路的样子。不是胎记,是“甜梦”连接的痕迹,是网络侵蚀的标记。
陈医生,也被感染了。或者,她本来就是“蜂巢”的人?
他不知道。现在,他谁都不能信。
只能信自己。
和脑子里那个正在吞噬他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让药物带他沉入黑暗。
这次,他做了个梦。很短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海滩上,天是暗红色的,海是黑色的,浪很大,拍在岸上,声音像巨兽的呼吸。海平线上,有个巨大的东西在升起,很慢,但无法阻挡。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到轮廓,庞大到遮天蔽日。
海滩上站着很多人,背对着他,面朝大海,一动不动。他走过去,看到那些人的脸。
有王志国,有李建国,有林雨薇,有熊威,有苏晴,有韩东,有陈医生,有沈蔓,有他母亲,有他妹妹,有所有他认识的人。
所有人,眼睛都是全黑的,嘴角挂着同样的微笑。
他们齐声说:
“欢迎来到新世界,祁寒。”
然后,那个海平面上的东西,睁开了眼睛。
无数只眼睛,像星空,但充满冰冷的恶意。
祁寒惊醒,浑身冷汗。
医疗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窗外——如果那是窗的话——是模拟的夜景,星星在缓缓移动。
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他要主动去连接那个东西,追踪那个信号,去救沈蔓,也可能会把自己,把所有人,推向更深的深渊。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没有退路了。
那就往前走吧。
走到尽头,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是毁灭,还是救赎。
或者,两者都是。
二十四小时后,祁寒被带到一个他从未来过的区域。穿过数道需要虹膜、声纹、掌纹三重验证的合金门,最后进入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空间直径超过三十米,墙壁是暗银色的金属,布满细密的纹路,像电路板,又像血管。中央悬浮着一个平台,平台上固定着那把他曾坐过的意识连接椅,但这次,椅子周围环绕着更多的设备,复杂的机械臂、全息投影器、能量导管,像某种未来科技的手术台。
更引人注目的是平台上方悬浮着的那个东西——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多面体水晶般的构造体,每个切面都在折射着冰冷的光。它缓缓旋转,内部有银白色的流体在流动,像有生命。
“这是‘棱镜’,我们从‘蜂巢’一个被摧毁的据点缴获的意识放大器。”陈医生走在他身边,今天她换上了全套防护服,连面孔都遮在面罩后,声音经过过滤器有些失真,“它能将你的意识信号放大数千倍,并定向投射。理论上,能让你和那个外部信号建立稳定的双向连接,让我们追踪到它的确切源头。但副作用是……你的意识会被拉伸到极限,如果信号那头的东西太强大,你的意识可能会被直接撕裂,或者被反向吞噬。”
祁寒看着那个旋转的“棱镜”,它折射的光在他眼睛里投下破碎的影子。他想起梦里那个从海平面升起的、长满眼睛的东西。
“沈蔓呢?”他问。
“在那边。”陈医生指向球形空间的一侧。那里有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沈蔓悬浮在里面,浸泡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她闭着眼,表情平静,但无数细小的导线从头皮延伸出来,连接着容器外的设备。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但意识不在这里了。
“她的意识还在信号那头,但很微弱。我们会同步启动她的连接设备,你的意识进入后,可能会感知到她,甚至能和她建立短暂联系。但记住,时间有限。‘棱镜’的稳定运行时间只有四十七分钟,之后会过热停机。超过这个时间,你的意识可能无法返回,永远困在那里。”
祁寒点头。他走到平台边,苏晴在那里等他。她也穿着防护服,但面罩是透明的,能看到她严肃的脸。
“陆上校在指挥室监控全局。熊威还没醒,韩东负责技术支援。我负责现场安全。”苏晴递给他一个小型注射器,里面是深紫色的液体,“高浓度神经强化剂,能短暂提升你的意识韧性和抗性,但药效过后会有严重副作用,包括记忆混乱、情绪失控、甚至局部脑损伤。你确定要用吗?”
“用。”祁寒接过注射器,毫不犹豫地扎进颈部静脉。液体涌入,先是冰凉,然后变成灼热,像有火在血管里烧。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无比,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看得清清楚楚。脑子里的嗡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仿佛思维速度提升了好几倍。
但同时,他也更清晰地感觉到了脑子里的那个“结构”。它变得更活跃了,那些银白色的光线在缓缓脉动,暗红色的内核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在搏动,在生长。融合度31%,而且还在缓慢上升。
他坐上椅子。合金环自动扣住他的四肢和躯干,头盔降下。这次的头盔更复杂,内壁的电极几乎是直接贴在头皮上,冰凉,带着细微的电流刺痛。
“启动‘棱镜’。”陈医生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球形空间暗了下来,只有“棱镜”在发光。它旋转加速,内部的银白色流体开始沸腾,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巨兽苏醒。无数道光线从“棱镜”的切面射出,聚焦在祁寒的头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