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水分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祁寒贪婪地感受着那点湿润,眼睛一直看着沈蔓。
“你……没事?”他问,每个字都费力。
“我没事。”沈蔓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我回来了。你……你差点……”她说不下去,只是摇头。
“多久了?”祁寒问,他需要了解情况。
“从你连接节点到现在,九天。”沈蔓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握着棉签的手依然不稳,“你在医疗中心昏迷了八天,昨天才有一点点反应。医生说你……你的意识活动曾经微弱到接近脑死亡。我们都以为……”她咬住嘴唇,没说完。
九天。祁寒默默消化这个信息。他在那片黑暗中感觉像是漂流了无数个世纪。
“节点……毁了?”他问。
“毁了。”沈蔓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太平洋坐标点发生了一次局部的、非自然的海底地壳变动,引发了一场小规模海啸,但避开了人口稠密区。卫星监测到那里的异常能量信号彻底消失。全球范围内,所有被‘甜梦’标记者的异常意识活动在三天内全部平息。韩东说,那个古老的‘收割协议’被强制终止了,至少暂时是。”
暂时。这个词让祁寒心头一紧。“蜂巢呢?李建国死了,但‘园丁’……”
“‘园丁’失踪了。在节点崩溃的同时,我们监测到‘蜂巢’的几个已知据点发生了自毁,大量资料被销毁,核心成员不知所踪。陆上校判断,他们要么是知道计划失败,暂时潜伏;要么……在准备下一步。”沈蔓顿了顿,“另外,陈医生在分析节点崩溃前的最后数据流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节点在崩溃前,向深空发送了一段极其简短的信号。我们无法完全破译,但其中一个重复的片段,经过韩东的模糊匹配,类似于某种……坐标确认,或者……求救信号。”
求救?向谁求救?那个已经毁灭的古老文明?还是……其他类似的存在?祁寒感到刚轻松一点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还有,”沈蔓的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前倾,几乎凑到祁寒耳边,“陈医生最近……有点奇怪。她经常独自在实验室待到很晚,有几次韩东发现她在查阅一些权限很高的加密档案,关于……史前文明遗迹和地外生命信号的。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我醒来后,有一次做检查,看到她脖子后面的黑色纹路,虽然很淡,但还在。我问她,她说是胎记。但我知道那不是。”
祁寒想起陈医生在观察室转身时,后颈那一闪而过的纹路。如果陈医生也被“甜梦”影响,甚至可能和“蜂巢”有牵连,那她在这个基地,在这个项目中扮演的角色……
“苏晴和熊威知道吗?”祁寒问。
“苏晴姐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说。熊威大哥伤还没好全,大部分时间在休养。陆上校……我看不透。”沈蔓摇头,“现在基地的气氛很怪。节点崩溃,我们赢了,但没有庆功,反而更加紧张。陆上校加强了安保,所有参与过项目的人员都在接受心理和行为评估。我感觉……他们在害怕什么。”
害怕节点没有真正死亡?害怕“蜂巢”卷土重来?还是害怕从节点数据中发现的、更可怕的真相?
祁寒想坐起来,但身体虚软无力,刚一动就头晕目眩。沈蔓赶紧按住他:“别动,你需要休息。陈医生说你能醒来已经是奇迹,但神经和意识损伤严重,需要长时间复健。”
“我的……脑子,”祁寒看着沈蔓,“那个结构,还在吗?”
沈蔓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他的目光:“陈医生说,扫描显示,那个外源性结构已经……消失了。在你的意识冲击和节点崩溃的双重作用下,它应该是被彻底摧毁了。但是……”她重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担忧,“你的脑电波图谱,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样了。陈医生说,可能是深度意识冲击的后遗症,也可能是……某种未知的变化。需要进一步观察。”
祁寒沉默。结构消失了,但变化还在。他试着感知自己的意识深处,那里不再有那个冰冷的、脉动的异物感,但似乎也并非完全恢复原状。有一种空旷感,一种……过于清晰的寂静,像暴风雨过后死寂的海面。
而且,当他努力回忆一些细节时,比如节点内部的具体构造,或者那些古老文明信息的完整画面,会发现它们变得极其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另一方面,他对某些感官记忆的感知却异常清晰,比如沈蔓此刻握着他手的温度,指尖细微的颤抖,都放大了一般印在意识里。
“你呢?”祁寒问,“你连接了节点,也被同化过,你有没有……”
“我有变化。”沈蔓承认得很干脆,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手指轻轻握拢又张开,“我的反应速度,动态视力,还有……对他人情绪的感知,似乎变强了。不是读心术,是能更敏锐地感觉到别人的紧张、恐惧、善意或者恶意。而且,”她看向祁寒,眼神复杂,“我能感觉到你。不是通过五感,是一种很模糊的……存在感。比如刚才你没醒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快醒了。”
祁寒心头一震。这是残留的意识连接?还是节点同化带来的副作用?或者是……别的什么?
“陈医生知道吗?”
“我没告诉她全部。”沈蔓说,“我只说了感知力变强了一点。其他的,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该相信谁。”她看着祁寒,眼神里充满依赖和不确定,“祁寒,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节点毁了,‘蜂巢’潜伏,陈医生可能有问题,我们自己的身体也……我们还能回家吗?”
家。那个遥远的、温暖的词。祁寒看向窗外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母亲和妹妹的脸在脑海中浮现,但伴随着一阵尖锐的担忧——如果“蜂巢”还在,如果还有危险,他能回去吗?会不会把危险带给她们?
“先恢复。”祁寒说,声音依然沙哑,但坚定了一些,“把身体养好,搞清楚我们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然后,找出‘蜂巢’,找出真相。在确保安全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发紧,“在确保能保护她们之前,我不能回去。”
沈蔓看着他,慢慢点头,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带着理解:“我陪你。我们一起。”
她握紧他的手。这一次,祁寒用尽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微弱,但沈蔓感觉到了。她笑了,带着泪,那是祁寒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属于沈蔓的笑容。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苏晴推门进来,后面跟着陈医生和陆远山。
苏晴看到祁寒睁着眼睛,明显松了口气,对他点点头。陈医生则快步走到床边,拿起床头的平板查看数据,表情专业而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陆远山站在床尾,看着祁寒,眼神锐利如鹰。
“醒了就好。”陆远山开口,声音沉稳,“你做了件几乎不可能的事,祁寒。国家和人民会记住你的贡献。现在,你的任务是配合治疗,尽快恢复。其他的,暂时不需要你操心。”
“陆上校,‘蜂巢’和那个信号……”祁寒问。
“这些我们会处理。”陆远山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休息。陈医生会负责你的康复。苏晴,沈蔓,你们也需要休息,尤其是沈蔓,你的评估还没完成。”
“是。”苏晴应道。
沈蔓看了祁寒一眼,松开手,站了起来。
陈医生检查完毕,对陆远山说:“生命体征基本稳定,意识清醒,但神经功能需要漫长复健。建议逐步进行物理治疗和认知训练。另外,”她看向祁寒,“关于你昏迷期间的一些体验,我们需要详细记录,这对我们理解那个节点和防御未来可能的威胁至关重要。等你体力好一些,我们再谈。”
祁寒点头。他看着陈医生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瞥见她转身时,后颈衣领下那一小片似乎比之前更明显的淡灰色阴影。
“陈医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让准备离开的陈医生停下了脚步。
“你脖子后面,是什么?”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苏晴和沈蔓都看向陈医生。陆远山也微微侧目。
陈医生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带着一丝无奈:“胎记。从小就有的。怎么,祁寒同志对胎记感兴趣?”
她的反应太自然,太镇定。祁寒盯着她看了两秒,摇摇头:“没什么,看错了。”
陈医生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地混合了职业性的宽容和对病人糊涂的理解:“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然后她对陆远山点点头,率先离开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