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发完消息,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晚上还要去相亲,就整理了一下衣服,往餐厅走。刚出公司时天还没黑,现在路上已经亮起了路灯,树影落在地上,乱七八糟的。
他低头看了看衬衫袖子,第三颗扣子歪了。这是早上妈妈帮他扣的。她一边扣一边说:“今天这个是张婶介绍的,条件不错,你别又不爱说话。”他当时只是推了下眼镜,没回应。他知道妈妈在说什么——前几次相亲,对方都说他太冷淡,不像想结婚的人。
餐厅在商场三楼。玻璃门上有水汽,里面很暖和。他推门进去时,那个女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拎着一个米白色的大包,指甲是红色的。他走近才想起来,她是上个月见过的那个,在咖啡馆聊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说他工作“太平”的那个。
“哟,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站起来,“我再等五分钟就要走了,后面约了美容院。”
周正洋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边,顺手扶了下金丝眼镜。他记得她姓李,但想不起名字。服务员递来菜单,他接过,没翻,直接放在桌上。
“你们国企是不是月底最忙?”她跷着腿,包挂在椅背上,“我前男友在财政局上班,天天加班,后来烦了,辞职去做私募了。年薪百万起步,你知道吗?”
周正洋点点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里什么都没戴,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转了一下。
“你这工作……稳定是稳定,就是赚得少。”她笑了笑,掏出手机刷了两下,“上周我去马尔代夫拍了照片,朋友圈都说我状态好。其实也就那样,酒店一般,主要是人开心。”
他想起昨天收到的工资条,比上个月多了三百块,是因为公积金调整。他没告诉妈妈。要是她知道了,肯定又要念叨:“多存点钱,以后娶媳妇用得上。”
“你有房吗?”她突然问。
“租的。”他说。
“哦。”她拖长声音,“那你妈供你读书不容易吧?听说你们这种单位,分房很难。”
他没说话。车灯一闪一闪照在她脸上,她抬手撩了下头发,手腕上的表闪了光,看不清牌子,但他知道一定很贵。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对方多有钱。”她放下手机,语气软了一点,“就是不想再吃苦了。我爸妈早离婚,我自己拼到现在,真的不容易。所以找对象,至少要让我觉得轻松一点。”
周正洋看着她,觉得这一幕很熟悉。不是因为她,而是这些话——每次相亲,几乎都是这样。先说自己多难,然后提一堆要求,最后说一句“我不是物质,只是现实”。
他想起上周给山区小学汇款的事。他填的是匿名,每月五百,从毕业开始就没断过。这事他谁也没说。
“我前男友送我的包。”她指着自己的大包,“巴黎买的,限量款。你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不懂这些东西呢?”
周正洋终于开口:“抱歉,公司有事,我得先走了。”
她愣了一下:“啊?这才几分钟?”
“报表要交。”他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放在桌上,“不够的话留个微信,回头补你。”
她没拦他,只哼了一声:“你们这种人啊,连生气都不敢。”
他没回头,穿过座位走向门口。玻璃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她说:“又一个,国企会计,抠抠搜搜的,饭都不吃完。”
外面风吹过来,他站在商场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心里那股闷气还在,但他没停下,也没骂人。他知道骂也没用。他只是累,像每次抢不到回家的火车票,只能删掉订单那种累。
他沿着街往老马咖啡店走。路边的小摊冒着白烟,有人在叫卖烤红薯。他路过一家便利店,没进去。沈莉常在这里买关东煮,但他现在不想遇到熟人。
咖啡店还亮着灯,门口的招牌写着“营业中”,字歪歪扭扭的,是老马自己写的。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老马正在擦杯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哟,这不是周会计吗?今天没带女伴?”
周正洋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没笑:“见完了。”
“哦?”老马放下杯子,倒了一杯热拿铁给他。杯底压着一张小纸条,翻过来画了个咖啡豆笑脸,下面写着:“今日情绪值:-3,建议加糖。”
“又是她?”老马问。
“嗯。”
“那个说你工作像退休生活的?”
“上次她说我太安静。这次说我抠门。”周正洋端起杯子吹了口气,“其实我不想走那么快,但她第三次提到前男友年薪百万的时候,我就听不下去了。”
老马绕到他对面坐下,围裙上有点奶泡。“你知道吗?我以前在酒店当调酒师,有个客人连续七天点同一款酒。”
周正洋抬头看他。
“第一天说太甜,第二天说冰块太大,第三天嫌杯子冷。我改了配方,换了杯子,提前冰杯。结果第八天他喝了一口,笑了,说‘其实我一直就想看看你调酒的样子’。”
周正洋皱眉:“所以他根本不是来喝酒的?”
“对。”老马耸耸肩,“有些人相亲也不是来找对象的,是来证明自己多厉害。你坐在那儿,就像个评委,等着被打分。可你不是评委,你是人。别把自己放货架上,不然怎么选都输。”
周正洋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拉花,白色的奶泡慢慢散开,变得模糊。他想起抽屉里的火车票,整整齐齐排成七列,每一列代表一次回家,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女生。妈妈总在饭桌上问:“这个怎么样?”他每次都答:“还行。”其实哪有什么“还行”,不过是沉默地吃完饭,然后回屋整理报销单。
“我有时候想,”他声音低了,“我认真上班,按时交税,给老家寄钱,帮同事查账,连小区流浪猫绝育费都捐过两次……为什么在她们眼里,我就只剩一个‘国企’两个字?”
老马没说话,起身从吧台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贴着几张旧照片:一群穿制服的服务员,中间是他年轻时的样子,头发黑,笑得很开。
“这是我辞职那天拍的。我妈说,你砸了铁饭碗,以后喝西北风?我说,我想开间小店,让人进来能喘口气。她不信。直到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开心比啥都强。’”
他合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你现在不也是在找喘口气的机会?别让别人决定你值多少钱。你本来就不是拿来卖的。”
周正洋握着杯子,手心被烫得发红。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赶紧低头喝了口咖啡。很甜,奶泡厚,盖住了苦味。
外面传来垃圾车的声音,巷子里的灯一闪一闪。他看了眼手机,家族群里跳了条消息,妈妈发了个“睡了吗”的表情包。他没回。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我一直等着她们说‘你不错’,可我忘了,我本来就不差。”
老马笑了,拍拍他肩膀:“走吧,打烊了。明天还得上班,别让你领导发现你眼神发直。”
他站起身,穿上外套,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风铃又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马正弯腰关咖啡机,背影缩在暖黄的灯光里。
他推开门走出去,夜更安静了。巷口那盏路灯坏了半边,光斜斜地照在墙上。他站在街角,掏出手机,解锁,看了眼那条没回的消息,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眼镜有点起雾,他取下来擦了擦,镜片上闪着碎光。重新戴上后,视线清楚了。他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走进巷子深处那片昏黄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