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房结束,陈医生离开。祁寒坐在轮椅上,被苏晴推去复健区。路上,他经过科研区的入口,厚重的合金门紧闭,需要高级权限才能进入。昨晚那个微弱的异常信号,就是消失在门后的方向。
“苏姐,”祁寒忽然问,“科研区深处,是不是有个专门分析地外信号和异常生物信号的部门?”
苏晴推轮椅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韩东提过一嘴。”祁寒撒谎,面不改色。
苏晴沉默了几秒:“是有个部门,叫‘深空与异常现象分析科’,级别很高,直接对总部负责。陈医生是那边的顾问之一。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节点事件后,是不是有很多数据要分析?”
“嗯。”苏晴没有多说,显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复健训练照常进行。站立时间延长到了八秒,夹珠子能勉强放进大孔了,但手依然抖。下午的视觉追踪训练,要求他眼睛跟随屏幕上移动的光点。起初很困难,眼球移动滞涩,会跟丢。但练了半小时后,祁寒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当他极度专注地盯着那个光点时,光点的运动轨迹在他眼中似乎……变慢了。不是真的变慢,是他的视觉处理速度好像提升了,能更清晰地捕捉到光点的每一个微小位移。而且,他的余光似乎能“看到”更多东西——旁边屏幕反射的模糊倒影,苏晴手腕上秒针的跳动,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的微尘。
他试着将这种“专注”状态,与昨晚尝试感知异常信号的状态结合起来。不是用力去“听”或“看”,而是一种放松的、开放的、全频段的“接收”。
瞬间,信息流涌入。
复健室里各种仪器运转的电磁噪音,隔壁房间治疗师的指导声,更远处电梯运行的钢缆摩擦声,苏晴平稳的呼吸和心跳,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微弱轰鸣……以及,那个冰冷的、有规律的异常信号脉冲,依然存在,似乎比昨晚更稳定了一些,源头依然指向科研区深处。
信息太多,太杂,脑袋又开始胀痛。他立刻退出了那种状态,眼前发黑,差点从训练椅上滑下来。
“怎么了?不舒服?”苏晴扶住他。
“有点晕,可能累了。”祁寒喘着气。
“休息一下。今天的训练量够了。”苏晴让他靠在椅背上,递过水。
祁寒喝水,手依然抖,但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这不是错觉。他的感知能力,在某种“专注”状态下,被显著增强了。不仅仅是听觉,是包括视觉、听觉、甚至某种对电磁场或生物场的模糊感应在内的、多维度的增强。
这是节点“结构”消失后,留下的“遗产”?还是他意识在深渊中挣扎求生时,产生的某种未知变异?
无论是什么,这力量太原始,太难以控制。就像给一个婴儿一把装满子弹的枪。他需要学习控制,需要理解原理,需要知道代价。
而能帮他解答这些问题的,或许只有一个人——陈医生。但她可信吗?
或者,他需要自己找出答案。用这刚刚萌芽的、危险的能力。
晚上,沈蔓来的时候,祁寒没有告诉她全部,只说了自己感官似乎变得更敏锐,偶尔能感觉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沈蔓听完,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也有类似的感觉,但没你这么明显。”她说,“而且,我昨晚做了个梦,很奇怪的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在一片很大的水里,很深,很黑,但水底有光。光里有很多……影子,在动,很慢。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旋律,很古老,很悲伤的旋律。它在重复一个片段,我听不懂,但醒来后,那个旋律的调子我还记得一点。”沈蔓轻声哼了几个破碎的音符,不成调,但有种诡异的、非人类的韵律感。
祁寒听着,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沈蔓哼出的旋律,和他昨晚“听”到的那些冰冷“低语”中的某个破碎音节,在感觉上……有某种相似之处。不是音高,是那种“质地”,那种非人的、空洞的质感。
“你哼给陈医生听过吗?”祁寒问。
沈蔓摇头:“没有。我只告诉了你。祁寒,我有点害怕。这些梦,这些感觉……我们是不是……还没有完全摆脱那个节点?”
祁寒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不知道。但我们要弄清楚。沈蔓,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韩东给我的那张图,上面提到‘残响信号-7’和一个地外信号档案吻合。你想办法,让韩东再冒一次险,查查那个地外信号档案047的具体内容,尤其是信号的来源、破译尝试、以及……基地高层对它有什么结论或应对计划。但要小心,绝对不能被发现。”
沈蔓看着他,眼神坚定:“好。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做?”
祁寒看向窗外,基地模拟的夜色深沉。“我?我要先学会,怎么控制我脑子里多出来的这些东西。然后,看看那个科研区深处,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必须快。调查组在基地,陈医生在观察,未知的信号在低语,而他自己的身体和意识,正在变成一片陌生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战场。
他没有时间慢慢复健了。
他需要尽快“好”起来。
以一种可能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的方式。
祁寒的“感官增强”状态像一道闸门,打开后就无法轻易关上。接下来的几天,他被迫在信息的洪流中挣扎求生。
复健训练时,他能“听”到隔壁房间病人骨骼愈合的细微脆响,能“闻”到苏晴袖口残留的硝烟味(她不久前出过外勤?),能“感觉”到轮椅轴承里一粒微尘造成的摩擦。
这些信息未经筛选地涌入,让他的头痛成了常态,恶心感如影随形。他不得不学习一种艰难的“过滤”——在意识中构建屏障,像调整收音机旋钮,努力屏蔽掉大部分“频道”,只留下必要的信息。
这消耗巨大。每天训练结束,他都筋疲力尽,比身体上的酸痛更甚的是精神的枯竭。但好处是,他对自身变化的控制力在缓慢提升。他能将站立时间延长到十五秒,能用颤抖但稳定的手夹起更小的珠子,甚至在视觉追踪测试中,达到了正常人的优秀水平——陈医生对此表示惊讶,在记录上标注“神经可塑性超常恢复”。
祁寒知道,这不是“恢复”。这是“适应”,甚至是“进化”,向着一个未知的、可能危险的方向。
沈蔓那边进展缓慢。韩东在调查组的压力下变得异常谨慎,几乎不敢离开工位,更别说冒险查询绝密档案。
他只通过沈蔓传回一条加密信息:“档案047多重加密,需三重生物密钥,陈医生有其一。内容未知,但访问记录显示,近期只有她和陆上校调阅过。危险等级:绝密-湮灭级。”
湮灭级。祁寒听说过这个保密等级,意味着一旦泄露,相关人员可能被物理清除。陈医生和陆上校,都在看这个关于地外信号的档案。他们在找什么?怕什么?
更让祁寒不安的是,自从那晚之后,他感知到的那个冰冷、规律的异常信号,强度在缓慢、但持续地增加。信号源依然在科研区深处,大部分时间静止,但偶尔会短距离移动。
他尝试在“感官增强”状态下更仔细地解析这个信号,得到的信息碎片却令人费解:它不像单纯的电磁波,更像一种编码后的意识脉冲,传递着极其简单的“状态”信息——活跃/休眠、稳定/波动、连接/断开。这像一个……心跳监测?或者设备状态报告?
是谁的心跳?是什么设备?
他不敢在复健区或病房里长时间维持增强状态探查,容易被发现。他需要一个更安全、更私密的环境,进行更深度的尝试。这个机会,在一个深夜意外降临。
那晚,祁寒再次被头痛和远处混乱的“低语”折磨得无法入睡。他决定去复健区走走,那里夜间通常没人,空间也大,或许能分散注意力。苏晴给他申请了夜间有限活动权限,他可以用轮椅在医疗中心部分区域短时活动。
深夜的医疗中心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轮椅的橡胶轮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祁寒来到复健区,巨大的空间里只亮着几盏夜灯,器械在阴影中投出狰狞的轮廓。他驱动轮椅来到窗边,看着外面中庭花园里模拟的月光。
头痛稍微缓解。他放松下来,无意识地让自己的感知向外蔓延。像往常一样,各种细碎的声音、气味、电磁噪音涌入,被他习惯性地过滤。然后,他捕捉到了那个冰冷的异常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