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沈晏是被楼下翻东西的窸窣声弄醒的。楼下传来细碎窸窣声响，塑料袋轻擦、金属扣轻磕台面，断断续续落进耳中。他睁开眼坐起来，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已经亮了，落在床尾。他揉了揉眼睛，踩着拖鞋下了楼。

萧野正蹲在玄关，往一个帆布包里塞东西。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休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裤子是灰色长裤，脚下是一双黑色运动鞋。看到沈晏下来，他抬头说：“醒了？洗漱换衣服，带你出去。”

“去哪里？”

“农家乐。摘点菜，吃个饭。”

沈晏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转身上楼。他洗了脸刷了牙，换了一件黑色长袖T恤和一条黑色长裤，脚上穿着同款运动鞋，下楼的时候顺手拿了一顶遮阳帽。萧野看了他一眼，接过帽子扣在自己头上。“走吧。”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从市区驶入乡道。沿途楼宇渐退，开阔田野次第铺展，再变成连片的白色大棚和果园。沈晏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塑料薄膜在阳光下泛着光，远处有几个人弯腰在地里忙活。

萧野把车停在一座院子前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阿强农家乐”。老板从屋里出来，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服，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看到萧野就笑了，转身拿了两个竹篮和一把小铲子递过来：“菜地后头，自己摘，桔子在后院，圣女果在大棚里，鸡圈在那边，要鸡自己抓。”

萧野接过一个竹篮递给沈晏。沈晏接过去，看了一眼鸡圈的方向，没有说话。

两个人穿过院子走进后院。菜地不大，但打理得整齐。青菜一垄一垄的，叶子绿油油的，黄瓜藤沿着竹架往上爬，挂着一根根细长的果子，顶端还带着小黄花。白萝卜露出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白白胖胖的。

沈晏站在田埂上，弯腰握住一棵萝卜的叶子用力往上一拔。萝卜出来了，人也往后晃了一下，萧野及时伸手托住他后背，稳稳将人扶住。沈晏稳住身形，低头看着手里的萝卜，根须上沾着褐色的泥土，新鲜得带着一股草木的气息。

“这颗可以吗？”

“行。再拔几棵。”

沈晏又拔了第二棵。这次他半蹲着，先用手把萝卜周围的土松了松，再握着叶子慢慢往上提。土块裂开，萝卜干干净净地露出来。拔到第四棵的时候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后坐到了地上。他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拍去裤上尘土，神色淡然，把萝卜放进篮子里。

“摔着没？”萧野站在旁边问。

“没事。”

“你拔萝卜的样子还挺认真的。”

沈晏没有接话，走过去蹲下来摘菜心。萧野也蹲下来，一只手握着菜心底部往斜上方一掰，整棵菜心就断下来了。沈晏学着他的动作，第一棵没摘断，只扯下来半截叶子。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半截叶子，没说话，继续摘第二棵。萧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顺着根部掰，别往上拽。”

沈晏试了第二次，完整地摘了下来。他没说话，把菜心放进篮子，又摘了第三棵、第四棵。他摘菜的时候偶尔会挑大棵的摘，摘完会顺手把根上的泥抖掉再放进篮子。萧野注意到了，嘴角动了一下。

“够了吧？”沈晏问。

“够中午吃了。”

沈晏又摘了两把菜心放进篮子里。

摘完菜心，两个人走进大棚。日光透过棚膜筛落，温软柔和，铺满整片果蔬大棚。圣女果的藤蔓顺着架子往上爬，一串一串的，红的黄的都有，圆润饱满。沈晏抬头看了一会儿，伸手够了一串红色的，轻轻一拧，整串掉了下来。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开，汁水在舌尖炸开，甜的。

“这个甜。”

“喜欢吃，那就多摘点。”萧野说。

沈晏摘了几串后，稍稍停顿，侧头看向萧野：“桔子在后面？”

“嗯。”

两个人走进果园。桔子树上挂着黄澄澄的果子，密密匝匝地坠着，压得枝条微微弯曲。低处的果子已经被摘得差不多了，高处还剩几颗，沈晏伸直手够了一下，指尖擦过果皮，没摘下来。萧野走到他身后，抬手压住那根枝条，把桔子压低到沈晏伸手就能够到的高度。沈晏摘下那颗桔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够不到。”

“我看到了。”

沈晏没有说话，又摘了几颗。回头看了一眼萧野，递了一颗过去。萧野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多摘点，呆会给爸妈送去。”沈晏的声音不高。

萧野没有说话。他伸手又摘了两颗放进篮子里，又摘了两颗，动作比沈晏快。

从果园出来，经过鸡圈。七八只鸡在铁丝网里低头啄食，羽毛油亮。沈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萧野推开鸡圈的门走了进去，鸡四散跑开。他弯腰追了两步，一只鸡扑棱着翅膀跳到另一边，他又追了两步，伸手一捞抓住了它的翅膀。鸡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萧野没有松手，拎着鸡从鸡圈里走出来。

沈晏看到他走过来，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了鸡脚。萧野愣了一下：“你干嘛？”

“帮你拿。”

“它蹬你。”

“你抓翅膀，我抓脚。”

萧野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只还在扑腾的鸡，没有再说话。他把鸡的翅膀换了一只手，和沈晏一人一边抬着鸡往老板那边走。鸡在他们中间又扑腾了两下，爪子蹬在沈晏的手背上，沈晏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松手，一直抬到老板面前才松开。

老板接过鸡，看了沈晏一眼：“怕？”

“怕。”

“怕还帮忙抬？”

沈晏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鸡爪子划过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白痕，并未破皮。萧野立刻拉过他的手腕，垂眸仔细查看，眉头是皱着的。

“破了没有？”

“没有，就一道印子。”

“疼不疼？”

“不疼。”

萧野盯着那道白印子看了一会儿，拇指在印子旁边轻轻蹭了一下，没有碰到印子本身。“下次别帮忙了，弄破皮怎么办？”

两个人走到水池边洗菜。萧野把沾着泥土的菜心泡进水盆里搓了几遍。沈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拿起一根黄瓜慢慢搓洗上面的泥。

“你好像有点怕鸡？”萧野的声音不高。

沈晏的手指停了一下。“小时候被啄过。”

“当时一定很疼吧？”

“嗯。”

萧野把洗好的菜心捞出来沥了沥水，声音不高：“以后有我。”

沈晏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萧野刚才那句话份量。

沈晏把洗好的黄瓜放在案板上，又拿了一根继续搓。两个人一个洗菜心一个洗黄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谁都没说话。菜心洗好了，萧野把水沥干净，沈晏把黄瓜也洗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老板从后院出来，看了一眼洗好的菜。

“萝卜呢？”

“我们自己拔了。”萧野指了指案板上洗干净的白萝卜。

老板点了点头，把萝卜拿过去切块下锅。鸡已经在锅里炖着了，汤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裹着白萝卜的清甜。

午饭端上桌的时候，桌上摆着五道菜。白切鸡皮黄肉白，蘸料是姜葱酱油；旁边是一大碗鸡汤炖白萝卜，萝卜软烂透明，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菜心碧绿脆嫩，黄瓜清爽，番茄蛋汤红黄相间，红薯蒸得软糯，糖心透亮。

沈晏夹了一块白切鸡蘸了姜葱酱油咬了一口。鸡皮脆，肉嫩，姜葱的香和鸡肉的鲜在嘴里化开。他又夹了一块。

“怎么样？”萧野问。

“好吃。”

萧野唇角微扬。“那你多吃点。”

沈晏没有说话，又夹了一块白切鸡，吃完又盛了一碗鸡汤。汤不烫，温温的，鸡汤的鲜和白萝卜的甜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喝了两口，又夹了一块白萝卜，筷子轻轻一夹就断开了，入口即化。萧野坐在对面看着他，沈晏喝了三碗汤，萧野看了他三次。

“萝卜你拔的，鸡我抓的。”萧野说。

“你抓的鸡，我拔的萝卜。”

“合作愉快。”

沈晏垂眸藏起眼底细碎暖意，低头继续喝汤。汤碗挡住大半神情，耳尖的微红却尽数落在萧野眼里。

吃完饭，两个人把剩下的菜打包好。萧野把菜分成两份：“一袋给爸妈送去，另外一袋给阿姨。”沈晏没有说话，把袋子口系好。

两个人提着菜回到车上。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中控台上，暖洋洋的。萧野发动车子驶出院子，沈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田野向后退去，阳光落在庄稼上，风从车窗缝隙穿行而入，裹挟着泥土清新与草木清甜。

“今天怎么样？”萧野问。

沈晏靠在座椅上。“萝卜汤不错。”

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那下次还来。”

“鸡你抓。”

“菜你摘。”

沈晏唇角微敛，安静望着窗外流动的原野风光。萧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搭在沈晏的手背上。沈晏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握住，就那样放着。车子驶上主路，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轻缓，在安静的午后低低地流淌。阳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萧野的拇指在沈晏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沈晏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车厢内静谧无言，二人都未曾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