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锡养用康海话嘀咕了一句"怪哉",才开口:“我看过数据,照你讲嘅情况,应该係身体同心理互相影响,搞到血管一下子收缩过头,专业讲法就係叫躯体共病或者急性心理应激引发嘅血管迷走性反应,具体咪原因会导致这种情况发生,就要等她醒来正知咯。”
雷成看了一眼化验单,点点头:“同我估计嘅差无多。”说完,他揉了揉眉心,与付锡养都是疲态尽显,为了缓和气氛,嘴欠地补了一句,“阿付,既然大家都係同行,知道这行有几苦几累,所以如果你有一日无开心呢,有需要嘅话,记得找我,就算我们係朋友,我无能亲自同你看诊,但可以介绍个好嘅医生给你,免得收无落手(收拾不了),当然,你正抑郁,你全家都抑郁。”后半句他用康海话笑着补上。
付锡养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他:“真係多谢你咯,好心过龙呐,同行如敌国,你无知咩?”
“嗐呐,也可以有合作关系嘅嘛。”康海话音刚落,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铃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刺耳,他掏出一看,屏幕亮着“湛江·雷州”的归属地,一串生保号码,随手就给挂断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生保号码,无接。”
付锡养故意调侃:“哪个啊?这么鬼神秘,怕是推销楼盘嘅,康海海湾新城,听过无?”
雷成翻了翻眼皮:“唔知啊,生保号码。”
付锡养摇摇头,叹口气:“哎哟,现在嘅诈骗真係与时俱进,越来越专业,专门针对的,不只是老头老太太,而是各行各业,骗子一查一个准,上个月还听讲有人冒充领导借钱,冒充亲戚出车祸,康海有句老话讲得好——骗子精过鬼,专坑读书人,因为寒窗苦读最挠人心,真是防不胜防。”
话刚说完,雷成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雷成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屏幕上显示的是"临江·康海"的归属地,看了一眼付锡养,才划了接听。他压着嗓子“喂”了一声,那调子像康海夏天的闷雷,低沉、不耐、防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颤巍巍的,带着明显的康海普通话口音,紧张得几乎语无伦次:“喂……係雷医生无?唉呀,总算打通咯,我急到心肝头都痛啊!”
雷成皱了皱眉,下意识直起身子,抬手示意付锡养安静,语气缓和了些许:“请问您是……”他确定自己从没听过这个声,窗外的蝉鸣忽然静了一瞬,只有挂钟的指针在嘀嗒走。
对付锡养和雷成来说,钟晓玉这个患者就像康海夏天随时会炸响的闷雷,不敢离人太远太久。两人都是医生,哪还有闲心去外面找舒服的地方?最终决定在医院的职工宿舍将就一宿。宿舍是老式平房,铁架床上挂着发黄的蚊帐,一台摇头扇吱呀吱呀地转,窗外是居民楼顶的储水罐和晾着的咸鱼。两人轮流和衣而卧,手机都调成最大音量搁在枕边,生怕听不见动静。康海夏夜的蛙鸣一阵接一阵,空调外机滴滴答答淌水,谁都没睡踏实。
第二日天刚亮,康海的太阳就毒辣辣地晒进走廊。付锡养和雷成按时来观察钟晓玉的情况,一推开门,就看见一个阿姨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她眼周乌青水肿,像台风天整夜不敢合眼的渔家妇,满脸疲惫比手术连轴转的医生还重。手里攥着一个旧帆布包,脚上趿拉着拖鞋,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她一见到穿着白大褂的付锡养进来,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声音发颤:“医生,您係治疗阿玉的医生吗?”
事实上,她从昨夜到现在已经问了好几拨护士和路过的大夫,人人都告诉她钟晓玉情况已经稳定,只需再观察。可做阿母的,心肝头怎么会踏实?不问到真正的主治医生,她根本放不下心。
付锡养点点头:“嗯,係我,阿姨,你係……?”
阿姨又高兴又紧张,眼眶一下就红了:“我係她阿母啊,从康海赶过来的,医生,我阿玉佐样咯?”
一旁的雷成忽然听出了这个嗓音,摘下眼镜擦了擦,有些歉意地说:“阿姨,昨日打电话阵,你好似无在康海呐?”他想起昨天那个紧张得语无伦次的老太太声音,原来就是她。
阿姨点头,双手不停地搓着帆布包的带子:“昨儿晓得消息,随手摞了几件衫,赶上最近一班大巴就杀回来了。在高速上堵了三个钟,到康海已经半夜,又喊了辆摩托佬送来医院。”她说着,眼睛又往病床上的钟晓玉脸上看,“她在公司上班,一直冇联系我,我心慌得很,先跑去她厂里找Miss李,李小姐讲阿玉请了好几日假,一直冇见人,我再打她电话就没人接了……吓到我心肝头砰砰跳。”
雷成和付锡养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病房窗外,康海夏季的太阳已经把地砖晒得反光,墙上一张写着“静”字的贴纸翘起了角。病床旁边的两张床都是空的,只有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搅不动这一屋子的沉重。
最近公司这边变动大。董事会刚从意大利请了个新设计总监过来,整个部门都在重组,连董事长身边的助理都刚换了新面孔。Miss李同属董事会核心成员,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正赶着手头的旺季订单。她提拔钟晓玉在这间珠宝集团做了近十年的设计事物,甚至原本有望胜任总监,办公室在这座繁华写字楼的五楼。
她有时候回想起自己刚入行时所处的环境,铁皮屋顶,吊扇慢悠悠地转,玻璃推拉门上还贴着"质量第一"的旧标语,边角都卷起来了,夏日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风裹着楼下糖水铺的香气飘进来。
钟晓玉的妈妈到访的时候,Miss李正在会议室内跟深圳那边的供应商开视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