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你会恨我吗
“枝影。”
“嗯。”
“枝影。”
“嗯。”
“……你会恨我吗?” 巫愿歪了下头,贴着巫虞的脸。
怎么胡言乱语上了。“我很想你。”
巫愿以为巫虞回来后会天天给她熬药,就像爹爹还在世的时候也是经常熬药,她不反感喝药,她反感的是做无用功,明知没有结果依旧多此一举。
出乎意料的,巫虞没有熬药,因为她做了更蠢的事情。
在晨曦悄悄冒头的那一刻,僵硬的四肢回暖,涓涓细流汇入经脉,涌入身体的每一处,巫愿醒了。
那是精灵生来便具有的气,散完,命也就尽了。
“枝影。”巫愿摁着巫虞的手在颤抖。“不值得。”
环绕着巫愿周身丝丝缕缕的气穿透了她的衣,贴着肌肤。白蒙蒙的一片模糊了巫愿的视线,如此大体量的气,巫虞的修为减半,寿命也随之减少,长命百岁都成了奢望。
沾染肌肤的气慢慢滋养着她的身体,巫愿单手撑着床榻坐起来,摁下心中的躁乱,思考如何让巫虞冷静下来。
巫虞无神的眼睛倏的亮起,如同暗夜中月儿下拨开的云层,盈盈散开。“有用。”
“有用。”巫虞又重复了一遍,她仿佛没有听见巫愿的声音,自顾自的散开身体的气,巫愿抓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满是自责、忧愁和痛苦。
“你看,气在散,聚不到我身上的,仅有的万分之一,润一润身体,很快就散了。可是我的姐姐,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她要活得很久很久,走过山川草野的每一寸,你要我的余生都在愧疚中度过吗?”
巫愿双手拢住巫虞的手。“我们枝影要好好的, 幽梦也要回到梦了去了,所以……不要为我停留了。”
向阳花里的枝影,不该踌躇于生死,也不该反刍阴影,她该走向属于她的阳光大道。
巫虞没忍住红了眼眶。巫愿伸手抹掉她眼角的泪珠,滚烫的泪珠混着指腹冰冷的温度,悄悄融为一体。“哭吧哭吧,这一次哭了以后就不可以哭了,我们枝影要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
巫虞一怔,笑了。
巫愿说的没错,巫虞的气并不能让巫愿的寿命得以延长,气换不得,却可以减少一点巫愿的痛苦。
接下来的几天,谁都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巫愿不再借助蛛丝行走,她赤着脚奔跑,在临池上仰泳,累了就趴在草叶上休息。
一觉醒来昏昏沉沉,巫愿坐了一刻钟才回过神来。身边模糊的身影也慢慢清晰,是巫虞。“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巫虞同她一起坐下。
巫愿的眼睛在看她,草绿色的瞳孔涣散,而后缓缓聚焦在她身上。巫虞低头,眼帘遮住了眸色。
巫愿歪了下头,双手捧着巫虞的脸,笑着说。“你发现了?”
巫虞攥紧她的手腕。“又凉了些许。”
“身体很久没有那么舒服了,没控制住,晃悠了几圈。”巫愿在笑,脸色有些苍白。
“累吗?”
巫愿摇摇头,倾身靠着她。
正如巫愿所说,她这些年过得很好,在能力范围内会满足自己一切需求,恍若间巫虞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是不是想骂我。”巫愿说。
“我哪敢啊。”
“医者最讨厌讳疾忌医和擅作主张的病患了。”
“没有的事,他不听话我一针把他扎瘫痪了去,家属要是个不讲理的这病患我就丢了。”谁会平白无辜找气受呢?
巫愿挺直了腰杆,看起来有些心虚。“枝影,你还爱我的吧。”
“爹都管不了你,我能管?”巫虞指腹摁着她的太阳穴,输了些灵力。
巫愿嘻嘻笑了几声。
巫虞说。“你这才哪到哪,有些个傻瓜条跟脑子离家出走似的。我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他命苦。谁受得了,我一把将他轰出去了。我说要忌口,他说可以捏着鼻子吃,我说行,怎么死都行,别死我这就行。我给他开药,他说他一天全吃了,好得快。神经,好得快,死得也快……”
巫虞说着说着明显把自己气着了,巫愿食指扣着她的衣裳。
“后来我开始筛选病患,遇上了些自恋狂,有些家世的,一天天‘你知道我是谁吗?’谁受得了,我一巴掌过去……”
“闹事吗?”
“也没有,大的小的统统领巴掌,就乖了。”不乖的都睡着了。
巫虞给巫愿讲了些在外遇见的奇葩,巫愿侧头盯着巫虞开开合合的唇,姐妹俩欢欢笑笑,浑然不觉周身爬满了蛊虫。
蓦地,巫愿抓起巫虞的手,在手心描绘着什么,过了很久很久,巫虞发现自己的手心发出一圈圈的金光,她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这是传送阵,以后随时可以回龙葵。我在外布了九个阵法,只有你可以通过,看谁不顺眼把他丢进去,幽梦帮你收拾他……怎么笑着笑着就哭了。”巫愿抬手抹去巫虞眼帘下的泪水。“别哭,你哭我也想哭。”
那草绿色的瞳孔中是藏不住的眷恋。
巫虞哭累了,眼皮子打架很快就睡了。
巫愿盯着巫虞的脸,纤细病态的手指一遍又一遍的描绘她的眉眼,这张精致的脸,与她一模一样,灵境从未有双生女能活得如此长久,从出生那一天开始,每一天都是她偷来的,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湿润的玉珠划过嘴角,巫愿透过窗口望着远方的一片绿丛,手下拂过巫虞的鬓发,风缓缓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咳咳咳……”巫愿屏息,咬紧手背,单手捂住胸口,待气息平稳后,才将手松开。
再坚持一下吧,一时一刻都是赚到的。
求生是生命的本能,在死亡趋近时求生欲会弥漫心头,可当理智回笼的时候就会发现她像一只提线木偶一般无时无刻被操控。
不甘?又能如何,它不会消失,可真能忽略它时,它自然而然会退出你的世界,但是巫愿做不到。
窗边细小的紫色小藤伸出了窗,那是年少的巫愿种的一株草药,巫愿不清楚它叫什么名字,爹爹的药田里密密麻麻的药材和各种小虫子都很有趣,养小虫子有些麻烦,这棵紫色的小滕很好养活,一点一点抽枝发芽。
一藤一木一花一草都是她看着长大的,还不到她指甲盖的种子到覆盖多个她的庞大身影,以及嘻嘻笑笑的回忆,巫愿眼角有些潮湿,眼里带着眷恋与不舍,以及一丝淡淡的哀伤与不甘。
巫虞醒来的时候手臂有些麻,抬眼看见巫愿压着自己的手,她侧了下头,巫愿醒了,往旁边移了各位置。
“头晕吗?”
“有一点。”巫愿早就习惯了。
太久没回来,一时之间她都忘记了藤蔓的作用了。巫虞牵着她坐在藤蔓上,来到母亲常常坐落的柳树边。
“幽梦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巫愿摇摇头。“你不在家,我尝试过去人界找你,但没有找到,清宛倒是经常滚地板陪我玩。”
说到风清宛,巫愿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生气。
“清宛性子好。”在巫虞记忆中,和巫愿玩得最好就是风清宛。
“才不呢?跟它去火山群的时候,她让我爬火山,她在下边等我的好消息。”
“那你们在岩溶山等到了吗?”巫虞对岩溶山有些记忆,是灵境之外。
巫愿眼里是笑盈盈的光,“我在火山口里看见了泡岩浆的岩浆美人鱼。”
“有这名字的鲛人吗?”
“不知道,我就叫她岩浆美人鱼。”
“那她一定很好看。”
“她超级好看,眼睛很漂亮,鼻子也很漂亮……哪哪都漂亮,多数情况下我叫她大漂亮。”巫愿形容不出来,美人鱼全身上下都很漂亮,超级漂亮。”
“她还给我摸了她的尾巴,我还从她的尾巴上滑下来。”巫愿笑着说。“她香香的,暖暖的,就跟太阳一样。”
“你们倒是混熟了。”
“也还好吧,她会给我们讲故事,可有趣了。还去了她的家。”
“你和清宛能入岩浆?你知道她什么来头吗?”
“不知道,但是她知道我名字。”
“岩浆里有其他活物吗?里面的鲛人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我在外界只见过活在水里的鲛人。”
“岩浆不是水吗?”
“……也行。”感觉怪怪的,但巫虞又找不出奇怪的点在哪。
“枝影,你这样不行,这是偏见。”
巫虞支支吾吾,觉得不对。
“我和清宛抱着大漂亮的手下去的,岩浆里其实和外边没什么不同,就是可视范围短了些,和迷雾中的森林是差不多的。”
巫虞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岩浆下开辟出另一块空间,跟咱们家在向日葵里开辟出一块空间一样。”
巫虞懂了,岩浆地下估计就只有鲛人是唯一的活物。
“那块空间里有好多好多发光的石头。”
“我也有很多发光的漂亮石头,幽梦要吗?”
巫愿摇头拒绝。“那不一样。”那是大漂亮的石头。“又大又光滑。”
“她把尾巴支在石头上,我们坐她的尾巴从上边滑下来。”
“哈?”巫虞对鲛人的了解不多,此时突然反应过来,骑在尾巴上这是不是太嚣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