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凡终究松了口,眼底的泪水却始终未曾干涸。苏洛瑶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轻轻压下翻涌的不舍,静静等候命运的到来。
时光飞逝,半个月后,韩沐辰的心脏移植手术如期进行。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城市,手术室的灯火彻夜长明。整整一夜的生死角逐,终于在破晓时分迎来结果,手术室的红灯随之熄灭。
长达六个小时的心脏移植手术,历经数次惊险的心律骤停,最终闯过了鬼门关。
无菌病房里一片死寂,呼吸机规律的滴滴声,是这间纯白囚笼里唯一的声响。韩沐辰浑身插满导管,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唇瓣毫无血色,漫长的昏迷耗尽了他本就濒临枯竭的生机。他胸腔的伤口层层缝合,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钝痛,刚移植的心脏艰难地在他胸腔里跳动,勉强维系着他残存的性命。
沈奕寸步不离守在病床边,眼底布满血丝,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午后的阳光透过无菌玻璃窗,浅浅落在男人憔悴的侧脸上。
良久,病床上的人才终于有了动静。
他纤长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像是历经千山万水,才艰难挣脱开无边的黑暗混沌。眼皮掀开的瞬间,眼底是大病初愈的涣散与模糊,视线一片朦胧,世界在他眼前是破碎、苍白的虚影。
麻药的后劲未散,浑身剧痛难忍,胸腔的伤口像是被烈火灼烧,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疲惫与疼痛。可所有的不适,都抵不过心底刻入骨髓的牵挂。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周遭的环境,来不及感受死里逃生的侥幸,沙哑破碎的嗓音,带着刚苏醒的虚弱,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吐出三个字。
“瑶瑶呢?”
短短三个字,轻得像一缕风,却藏着他全部的执念与温柔。
沈奕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紧缩,喉咙瞬间堵得发涩。
他看着病床上生死刚定、脆弱不堪的兄弟,看着他眼底仅剩的、唯一的期盼,那些到了嘴边的顾虑,被他硬生生全部咽了回去。
沈奕定了定神,笑着打趣道:“放心吧,许知凡那小子整天寸步不离的守着她,不会有事的!你现在得好好修养,快点好起来,不然,你的小丫头可要被人抢走了哈!”
韩沐辰涣散的眼眸微微动了动,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空。可他太过虚弱,无力深究,只能轻轻颔首,凭着对苏洛瑶的绝对信任,乖乖等着。
他想着,再等等,等他养好身体,等他彻底痊愈,他的瑶瑶,就会像从前每一次一样,带着温柔的笑意,出现在他眼前。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漫长又煎熬的静养期。
韩沐辰恢复得极慢,心脏时常传来隐隐的悸痛,连抬手的力气都寥寥无几。可他每一天醒来,第一句话永远是问瑶瑶的消息。
每一次,沈奕都只能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拖延。
他看着窗外日升月落,病房人来人往,唯独没有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心底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一点点缠绕住他的心脏。
拆线、复查、各项指标逐渐平稳,在所有人的小心翼翼看护下,韩沐辰顺利出院。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身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胸口那颗崭新的心脏跳得平稳,可他心里却空得发慌。连日来反复的搪塞早已在心底埋下疑云,他压着不安,第一时间就踏上了寻她的路。
他循着记忆,一步步走过二人相伴过的每一处地方。
清晨街角的早餐铺,她总爱踮脚抢刚出炉的包子,如今蒸笼热气袅袅,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却再等不到那个笑眼弯弯的身影;午后的林荫小道,从前两人并肩慢行,枝叶筛下碎光落在她发顶,如今风穿过树隙,只剩影子孤零零拉长;还有那间摆满了她喜欢的小摆件的咖啡馆,桌椅陈设分毫未变,杯沿仿佛还留着她触碰过的温度,抬手一摸,却只剩一片寒凉。
他走过星月游轮停靠的码头,这里曾是他满心欢喜计划求婚的地方。海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往日的憧憬尽数化作尖锐的刺,扎得他胸口阵阵发紧。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被风浪吞没,四下寂静无声,连一丝回应都没有。
回到两人共同居住的屋子,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全是苏洛瑶的气息。梳妆台上摆着她常用的发绳,沙发上搭着她柔软的披肩,书架夹层里还放着两人合拍的照片,画面里女孩依偎在他身侧,笑意明媚。每一件物品都在提醒他,她真切地存在过,可放眼整间屋子,却寻不到半分她的踪迹。
此后,山河远阔,人间星河,无一是她,无一不是她。
连日奔波耗尽了他术后本就孱弱的体力,也一点点碾碎了他心中残存的侥幸。最初他还自我宽慰,想着她或许只是闹了脾气,或许真的被琐事绊住了脚,可走遍整座城市,寻遍所有回忆之地后,所有自欺欺人的理由都轰然崩塌。
他终于懂了,沈奕口中那些说辞,从始至终都是温柔的谎言。
他拼了半条命从手术台上活下来,支撑他熬过剧痛、熬过昏迷、熬过无边黑暗的念想,就是醒来能见到她。可如今命保住了,心心念念的人,却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一股巨大的绝望瞬间将他裹挟,连日强撑的精气神瞬间被抽干。他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往日里清隽锐利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彩,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再也没有人能让他眼底泛起暖意,再也没有事能牵动他的心绪。
往后的日子,他彻底颓了下去。三餐食不知味,昼夜颠倒度日,不再打理身形,不再在意周遭一切。往日沉稳自持的模样荡然无存,整日困在满室回忆里,守着一屋子旧物,守着一场等不到重逢的执念,任由自己一步步沉陷在无边的孤寂与痛苦之中,再也走不出来。
这天,房门被猛地推开。
许知凡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狼藉一片,以及瘫坐在地板上、满身酒气的韩沐辰,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大步上前,一把将烂醉的人从地上揪起,厉声呵斥:“韩沐辰!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韩沐辰眼神涣散,挣扎着甩开他的手,语气麻木又执拗:“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许知凡被他这副模样彻底激怒,“好,想死是吧?我成全你!”
话音落下,拳头接二连三地落在韩沐辰身上。韩沐辰没有躲闪,任由拳脚落在躯体上,脸上扯出一抹自嘲的笑,破罐子破摔般任由自己沉沦。
“韩沐辰!”许知凡收了手,胸腔剧烈起伏,恨铁不成钢,“你要还是个男人,就给我站起来!别让我瞧不起你!”
死寂之中,韩沐辰低低地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苦涩。
许知凡深吸一口气,上前用力将他拽起,一字一句,字字沉重:“韩沐辰!我告诉你,这条命,是苏洛瑶给你的,想死没那么容易!”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韩沐辰浑身一震。他猛地抬头,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紧,眸底掀起滔天巨浪,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你说什么?”
“把你的话,再说一遍!”他死死攥住许知凡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惶恐。
四目相对,许知凡眼底翻涌着悲痛与愤懑,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我说,现在你身体里跳动的这颗心脏,是苏洛瑶的!”
韩沐辰浑身骤然僵住,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悸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身形踉跄,几乎站立不住。
看着他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模样,许知凡闭上眼,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一段尘封的往事,就此缓缓铺开。
回忆里的时光,停留在一个多月前。
苏洛瑶已经出院许久,独自在公寓静养。她早早整理好了所有信件与礼物,将一切安排妥当,日子过得安静平和。
接下来的日子,苏洛瑶悄悄把药停了。
她不再服用控制病情的特效药,也放弃了所有康复训练。
她怕,怕时间来不及。
脱离药物压制后,她的病情极速恶化。
频繁头晕、突发头痛、记忆断层、四肢酸软无力,种种后遗症日夜缠身。她没有声张,而是默默忍着所有病痛,安静等候着那一天的到来。
她原本只想安静等着病情自然走到终点,等来一场体面温柔的别离。
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许知凡每日白天都会过来陪她,入夜后便会回去休息。
“姐姐,最近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有没有按时服药?”
面对许知凡的关心,她每次都是点头应付。
这天深夜,万籁俱寂,公寓里只剩苏洛瑶一人。
凌晨时分,床头柜的手机骤然急促炸响。
冰冷的铃声刺破静谧,是医院重症监护室的专线。
苏洛瑶指尖一颤,立刻接起。
医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冷静却残酷:
“苏小姐,韩沐辰突发急性心脏衰竭,多脏器连带受损,生命体征持续暴跌,情况极度危急。患者撑不过今夜,必须马上进行心脏移植手术。”
一句话,击碎了所有平静。
她所有缓慢的计划,尽数落空。
电话挂断,屋内重回死寂。
她知道,她的时间到了。
苏洛瑶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没有冗长的纠结与怅惘。
她心知,别无选择。
她静静留下一封短信压在床头,随后起身披好外套,轻手推开公寓房门,独自融进漆黑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