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不斜视,视线死死锁着对方铁索尖钩,此刻那致命利刃,距阿狰咽喉已不足半尺。
“剥你的皮,能制一面通幽鼓。”
首领慢悠悠晃动手腕,锁链发出细碎刺耳的轻响。
“敲三下,便可唤百鬼夜行。你说,这笔买卖,划算得很吧?”
火光摇曳里,阿狰抬眼。
漆黑瞳孔深处飞快掠过一抹细碎金芒,转瞬沉寂,无人察觉。
“听说你自幼食虎心、饮蛇胆,身具异兽气运?”
首领骤然俯身,压低的嗓音阴滑黏腻,像毒蛇贴耳游走。
“等会儿我亲自剖出你的心,让诸位同门好好尝尝这山灵异种的滋味。”
夜风卷着灰烬旋起,簌簌落地。
石后猛虎伏低身躯,胸腔滚出压抑低吼,利爪深深抠进岩缝,浑身蓄满爆发之力。
阿溟抬手,将怀里的孩子再护紧半寸。
厚实的虎皮袄蹭过腰间巫骨链,擦出极轻的沙沙细响。
“你娘护得住你一时。”
首领冷笑不止,满眼嘲讽。
“可她能扛到筋骨碎裂、血流殆尽吗?今日你逃不掉,最后照样跪着被抬进炼药炉。”
阿狰小手收紧,攥住母亲腰间绳结。
七根分色巫骨绳缠绕指间,唯独那根红绳滚烫灼手,隐隐震颤。
“乖乖随我走。”
首领探出枯瘦手掌,步步逼近。
“少受皮肉苦楚。你这身血肉筋骨,生来就是为我们铺路的。”
脚下地面猛然轻轻一震。
阿箐眼角骤然一跳。
她听得真切,地底传来密密麻麻、无数细鳞刮擦岩石的细碎声响,层层叠叠,越来越近。
首领对此浑然不觉,眼中只剩攫取贪婪。
他抬手举起铁索,尖钩直指阿狰眉心:“我要用你的头骨做长明灯,夜夜通明,照我修道。”
阿溟终于出声。
嗓音冷冽刺骨,胜过刀锋寒霜:“你敢碰他一根头发,我便让你睁着眼,坠入无间地狱。”
“哈哈哈!”
首领仰头狂笑着,周身鬼火乱蹿跳动。
“区区山村猎户妇人,也敢与我等修道之人抗衡?”
话音未落,他脚下尸身的血水骤然冒泡沸腾。
一颗颗暗红血珠挣脱地面,悬空浮在符笼边缘,肉眼可见地快速胀大。
阿狰敏锐察觉异动。
他微微侧头,贴紧阿溟手臂,唇瓣微动,声音轻若蚊蚋:“地下…有东西醒了。”
阿溟未曾回应。
她所有心神尽数锁定首领右肩,衣料微微鼓起,暗处藏着第二道致命符链。
“最后问你一次。”
首领敛尽笑意,眼神骤然阴狠暴戾。
“交人,留你们全尸。不交…”
他猛地发力拽动铁索,周身鬼火轰然暴涨。
“便是烧成飞灰,我也必把你带回宗门!”
烈焰劈落的刹那,阿狰轻轻闭眼。
耳畔风声寂静,不是自然无风,是满山百兽齐齐屏息、蓄势待发的极致静谧。
阿箐弓弦绷至极限,哪怕箭囊已空,这股紧绷的力道依旧足以撕裂皮肉、割破咽喉。
“冥顽不灵!”
首领狞笑着后撤半步,眼神狠绝。
“那就先剁他一根手指,祭我镇魂大阵!”
铁索高举,鬼火凝聚成锋利刃芒,悬在半空。
整片石坪温度骤然飙升,地面枯草遇火自燃,热浪滚滚。
阿狰骤然睁眼。
无泪无惧,无惊无怯,沉静的眼底一片漠然,仿佛早已历经无数次生死绝境。
阿溟拇指悄然滑至匕首卡榫,
极细微的“咔哒”脆响,淹没在风声火啸里,无人听闻。
猛虎后腿肌肉骤然绷紧,蓄势腾空。
树冠上的夜枭齐齐振羽,利爪死死扣住枝干,静待号令。
“动手!”
怒喝炸开,铁索裹挟烈焰,破空斩落。
千钧一发之际,阿狰左手悄然垂落,触到脚踝巫骨链。
链尾那颗碎牙模样的铃铛,轻轻震颤晃动。
阿溟清晰感知到怀中孩子的动作,呼吸微顿,却分毫未拦。
三寸。
两寸。
一寸。
鬼火映照少年纤长睫毛,在白皙脸颊投下细碎阴影,死亡近在咫尺。
阿狰轻声唤:“娘。”
字极轻,却稳得落地生根。
阿溟低头垂眸,对上他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低声应和:“我在。”
话音落,她身形骤然暴起。
旋身、横挡、发力,一气呵成。
匕首未及出鞘,仅凭坚硬肘骨,狠狠撞向破空而来的铁索。
轰然火星炸裂!
刺耳金属撞击声撕裂沉沉夜色。
首领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半步,满脸惊怒交加:“杀!尽数诛杀!一个不留!”
剩余黑袍人齐齐嘶吼扑上。
符咒漫天燃烧,漆黑锁链纵横交错,织成密不透风的杀网,当头罩落。
阿箐果断松手。
空弓脱手疾飞,精准砸中最前黑袍人面门,清脆骨裂声响起,那人鼻梁当场碎裂,惨叫倒地。
猛虎纵身跃起,凶悍扑杀。
锋利獠牙瞬间贯穿一人肩胛,蛮力狠狠一甩,将人直接钉死在冰冷岩壁之上。
夜枭群俯冲而下,利爪凌厉如风,接连撕开两人头皮,滚烫鲜血漫天喷洒。
混战之中,阿狰始终被牢牢护在包围圈最中心。
他紧贴阿溟后背,小手死死攥着那根滚烫红绳,未曾松开。
“躲好。”
阿溟低喝一声,终于抽出发间龙鳞匕首。
三寸寒光破鞘而出,清冷刀光映得她眉骨那道粉色巫纹,灼灼发烫。
“晚了!”
首领疯狂狂笑,眼底尽是胜券在握的狠戾。
“镇魂大阵已成!无人可破!”
他双掌狠狠拍向地面!
身下尸身胸膛骤然炸裂,九张血色符纸凌空飞出,整齐悬列半空。
地面裂痕飞速蔓延扩张,一道暗沉血红光圈自尸身中心炸开,翻涌着邪气,直逼三人立足之处。
阿狰脚下阵阵发麻,低头望去,自己的影子竟在血光侵染下,一点点变得透明消散。
“别看地面!闭气!”
阿溟迅速抬手,捂住他的双眼,阻断血阵幻术侵扰。
她反手插回匕首,双手同时抽出青蓝、赤红两根巫骨绳。
指尖飞速交错打结,双色绳结瞬间亮起幽幽微光,撑起一道薄弱屏障。
阿箐立刻转身,后背紧紧与她相抵,并肩御敌。
“还能撑多久?”
“三炷香。”
阿溟咬牙沉声,字字沉重。
“撑不住,就等满山生灵尽数殉战。”
血阵之外,首领立在安全地带,冷眼狞笑:
“你以为凭一己之力,能护他一世?”
他直指被护在怀中的阿狰,语气极尽嘲弄。
“他生来就是炼药容器!这是天命注定!”
密闭的黑暗里,阿狰轻轻笑了。
笑声极细极轻,像风拂铃隙,微弱却笃定。
阿溟清晰感受到怀中人轻轻摇头的动作,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勾起一抹冷冽至极的笑。
“天命?”
她缓缓抬眼,目光凌厉如刀,直视阵外恶人。
“我阿溟的儿子”
“命,从来不由天定,更轮不到你们这群杂碎妄断!”
血色光圈骤然暴涨!
十步之内,草木尽数枯焦碳化,邪气滔天。
猛虎发出一声痛苦哀鸣,前爪被血阵余温灼伤,皮肉瞬间焦黑。
夜枭群被迫拔高盘旋,再也不敢低空俯冲近战。
阿箐双腿一软,单膝重重撑在碎石地面。
腕间银铃剧烈震颤,皮肤被铃刃磨破,丝丝鲜血缓缓渗出。
阿狰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的小腿。
掌心流淌出的淡淡温热,顺着血脉蔓延,让透支脱力的阿箐瞬间回暖几分。
“阿箐姐姐。”他轻声唤。
“我在。”阿箐喘息着应声。
“他们抓不到我的。”
少年语速缓慢,语气平静,不是安慰,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阿箐心头一暖,纵使喉间腥甜翻涌、咳出血沫,依旧重重点头:“我信你。”
二人笃定的姿态彻底激怒了首领。
“压上去!全员压阵!”
“活擒不得,死尸亦可炼药!”
残余黑袍人嘶吼着全力冲锋。
锁链横扫如风,符火坠落如雨,漫天杀机铺天盖地。
阿溟横臂硬挡所有攻势。
匕首再度出鞘半寸,凛冽刀气瞬间斩断两根袭来铁索。
一枚散落的符火擦过她左肩,瞬间燎开一道滚烫血口。
温热血液缓缓渗出,顺着眉骨的粉色巫纹,一路流淌至耳垂。
沾染鲜血的巫纹,骤然亮得刺眼。
这一幕尽数落入阿狰眼中。
他悄悄抬起指尖,将沾染母亲鲜血的指尖,轻轻含入口中。
浓重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开来的瞬间,
土层深处,万千鳞甲摩擦、吐信游走的声响,骤然清晰震耳。
阵外的首领身形猛然僵住。
他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底
鞋底、衣摆、周身煞气,正被一股无形的恐怖力量,缓缓剥离、碾碎。
心底寒意疯长,他失声惊吼:“怎么回事?!”
无人应答。
此时此刻,整片山谷所有人的耳膜里,
同时响起了千万条生灵齐齐吐信、共振嘶鸣的骇人声响。
死寂夜色中,
一直沉静内敛的少年,终于缓缓抬眼。
漆黑眼瞳彻底褪去杂色,
一双纯粹剔透、凛然霸道的金色竖瞳,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