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重归寂静,连风都识趣地放轻了脚步。
尸山血海在暗红色的月光下凝固成一幅凄厉的画卷,唯有那一方小小的角落,还残留着活人的气息。
苏凌半跪在沙地上,萧逸尘沉重的头颅枕在她的腿上。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两道英挺的眉因体内的剧痛而微微蹙起。他背后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那股暴走的修罗业火仍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烧得他皮肤滚烫,连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苏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刚才那个杀神一般的萧逸尘不见了,此刻躺在他怀里的,只是一个为了她拼到油尽灯枯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股在绝境中觉醒的冰凉力量——那是寒意,是冰雪,是与这灼热戈壁截然相反的存在。
“别怕……”她低声喃喃,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覆上他滚烫的胸口。
那一瞬间,她调动了体内那股陌生的寒息。冰凉的真气如同涓涓细流,从她的指尖渡入他的经脉,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些狂暴燃烧的业火。
滋——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萧逸尘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吟。
苏凌吓得立刻想缩手,却被一只大手猛地扣住了手腕。
萧逸尘虽然昏迷,但本能还在。他死死抓着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仿佛在潜意识里,他依然不肯放开任何一个靠近他的人。
“萧逸尘……是我。”苏凌没有挣脱,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野兽,“是我,苏凌。”
或许是那个名字起了作用,或许是那股寒息真的缓解了灼痛,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了下来,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渐渐减弱,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依恋的牵缠。
寒息继续流淌。
那股冰凉的力量像是一场迟来的大雪,一点点覆盖住肆虐的业火。苏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在她的安抚下,逐渐恢复了平稳的节律。
她低头看着他。
这个平日里高傲、冷漠、总是把她护在身后的男人,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她怀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苏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袖口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渍。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你真是个傻子……”她低声哽咽着,眼泪终于不再决堤,而是化作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谁要跟你扯平啊……”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清风道长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咳嗽。
苏凌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过去。
老道长依然闭着眼,但那原本杂乱无章的呼吸,此刻竟然变得悠长了起来。更奇怪的是,他周身似乎隐隐散发出一股极淡的檀香味,将那股魔域的腐臭隔绝在外。
苏凌心中一动,隐约觉得师父的昏迷并不简单。但他此刻并无大碍,她便没有起身查看,而是重新将目光落回萧逸尘身上。
怀里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起初是一片混沌的迷茫,但在焦距落在苏凌那张哭花脸的脸上时,瞬间清明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万籁俱寂。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折磨人的业火已经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凉与舒适。而她的手,依然被他握在掌心,指尖冰凉。
“还疼吗?”苏凌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萧逸尘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凌以为他又昏过去了,他才极轻地摇了摇头。
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上眼,手掌却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说“带你出去”。
但在那一刻,苏凌明白了一切。
戈壁依旧寒冷,魔域依旧危险。
但只要在这个怀抱里,只要那只手还牵着,所谓的修罗地狱,也不过如此。
苏凌低下头,将脸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闭上眼,轻轻应了一声:
“嗯。”
寒息入骨,无声相依。
这一刻,戈壁不冷,魔域不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