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石坪的血阵光芒骤然一滞,连飘忽的幽绿鬼火都瞬间凝固半瞬。
阿狰呼吸轻得近乎无痕,身子微微发软,额头轻轻抵在阿溟后背,将所有疲惫与异动尽数藏起。
一股微弱却滚烫的暖流,从他掌心悄然蔓延,顺着相贴的血脉,缓缓淌入阿溟左肩的伤口。
鲜血未停,灼痛未消,可阿溟原本紧绷摇晃的身形,却骤然稳如磐石。
她没有回头。
右手始终牢牢护着身后的阿狰,左手缓缓向后,探向背后的弓匣。
木弓出鞘,带起细碎尘沙,在摇曳火光里划开一道暗沉弧光。
阿箐单膝撑地,受伤的手腕微微震颤,腕间银铃轻响细碎。她抬眼望着阿溟挺拔的背影,喉间发紧,压下所有喘息与惊呼,默默并肩而立。
三步之外,猛虎伏地。前爪灼伤焦黑,鼻尖渗着血珠,哪怕身负重伤,双眼依旧死死锁定前方敌人,威慑未减。
除妖师首领眯紧双眼,抬手微收铁索,脚下浮沉不定的血符忽明忽暗,心绪彻底乱了节奏。
“你儿子不过觉醒一点异象。”他强行压下心悸,冷声嗤笑,“垂死挣扎罢了,翻不了大局。”
话音未落,阿溟骤然拉弦。
弓弦绷至极致的一瞬,整片山谷的空气仿佛被尽数抽空,窒息感骤然笼罩全场。
她身上的猎户劲衣被无形气浪吹得猎猎翻飞,发间别着的龙鳞匕首,映着满地血光,掠过一抹寒芒。
弓上无箭,却满弦凝势。
冰冷弓锋稳稳锁定首领眉心正中,杀意凛冽,直击要害。
“我再说最后一遍。”
阿溟嗓音不高,清冷平稳,却稳稳压过风声火啸、阵内嗡鸣,震得众人耳膜发沉。
“再进一步,神魂俱灭。”
首领面皮一抽,强行催动鬼火跃动,强装厉色:“区区山村凡妇,也敢大言不惭,妄言杀我修道之人?”
他话音刚落,脚下坚硬岩地,赫然裂开一道纤细缝隙。
不是血阵催动所致,是被一股潜藏地底、霸道至极的无形巨力,硬生生撕扯开裂。
阿溟身形纹丝不动。
弓弦不松,目光如钢钉,死死锁着敌人,分毫未移。
她眉骨延至耳垂的粉色巫纹,随着呼吸明暗浮动,仿若有鲜活灵体,在皮肉之下游走苏醒。
阿箐咬牙撑起重伤的身躯,后背稳稳抵住阿溟肩头,喘息粗重,却再无半分退意。
高空盘旋的夜枭齐齐压低羽翼,利爪紧扣枝干,蓄势待发,只等主人一声令下。
猛虎低吼震地,拖着焦痛伤腿,倔强往前挪出半步,以身挡在最前。
三人、一兽、一群飞禽。
背靠万丈悬崖,直面绝杀血阵。
绝境之中,无人退缩。
首领眼底终于彻底变了。
贪婪依旧盘踞心底,却层层叠叠覆上浓重忌惮。
他抬手示意,身后所有黑袍人齐齐后撤半步,悬浮的锁链尽数收回胸前,阵型紧缩,不敢贸然进击。
“你以为凭一张空弓,就能震慑我等?”他强撑镇定,厉声喝道,“镇魂大阵已成定局,你们撑不过半炷香!”
阿溟未曾应声。
只反手将阿狰再往身后紧护,彻底遮住他小小的身形,替他挡去所有血光杀机、世人窥探。
身后的孩子闭着眼,指尖依旧死死攥着她腰间的红绳,指尖微凉,力道却异常坚定。
她心知他早已力竭,也心知方才那一瞬间的天地共鸣、万兽屏息,从不是进攻,是震慑,是宣告。
是他,以自身潜藏力量,为她镇场,为自己求生。
“你抓他,只为炼药续命。”阿溟终于再度开口,字字清晰,落地铿锵。
首领毫不遮掩,狞笑应声:“天生异骨,血蕴灵根,本就是世间上等药引!”
“你说他生来便该焚身成灰,为你们铺路。”阿溟语调渐冷,寒意彻骨。
“此乃天命。”首领仰头倨傲,“凡人异类,皆不可逆!你挡不住天道!”
阿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天命?”
她手腕微压,弓弦再紧半分,弓锋所向,周遭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震荡。
字句落地的刹那,弓身骤然嗡鸣。
一股强横气浪自她周身轰然炸开,翻飞满地枯草,掀翻熊熊火堆。
首领被气浪震得踉跄后退,脚下稳固的血色大阵,竟肉眼可见地崩开细碎裂纹。
他瞳孔骤缩,满脸惊骇失声:“你…你根本不是普通猎户!”
阿溟漠然不语。
无暴涨修为,无炫目术法,可那张紧绷的空弓,那沉静决绝的眼神,压得全场敌人不敢妄动。
阿箐低头,察觉腕间震颤不止的银铃骤然安稳沉寂。她深吸一口气,扶着阿溟的肩头,稳稳站直身形。
猛虎獠牙外露,低沉咆哮震慑阵前,死死盯住最靠前的黑袍修士。
高空夜枭齐齐振翅,风压骤起,蓄势俯冲。
首领脸色阴晴翻涌不定。
他看得透彻,这对母子已然退无可退。
可绝境之人,最是疯狂,最是致命。
“杀!”
他骤然暴喝,压下所有忌惮,杀意滔天。
“活擒不得!尽数诛杀!”
喝声炸响的瞬间,阿溟松弦。
不是放箭,是弹指震弦。
“铮!”
清越锐响刺破沉沉夜幕,刺耳裂心,整座山谷剧烈震颤。
远山深处,万兽齐鸣层层叠叠传来,由远及近,铺天盖地,声势骇人。
首领脚下一软,身形踉跄,周身鬼火瞬间熄灭三簇,阵力大损。
他骇然抬眼,只见阿溟依旧稳立当场,弓弦未断,弓上依旧无箭。
可她眼底的神色,早已不是凡人的隐忍克制。
那是走投无路、护崽成性的母兽决绝,是猎手锁定猎物、不死不休的冰冷笃定。
“你今日敢动他一根手指。”
阿溟声音沉至谷底,冷得不带半分人情。
“我必让你永坠无生深渊,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首领喉结剧烈滚动,想要逞强狞笑,却根本扯不动嘴角。
身后两名黑袍人心生怯意,悄然往后退缩。
阿箐袖中微动,指尖稳稳扣住一枚淬毒飞钉,蓄势待发。
猛虎四肢猛然发力,压低身形,摆出最后搏杀的扑击姿态。
高空夜枭尽数压低飞行轨迹,锋利利爪悬空对准阵中众人。
阿狰依旧闭目靠在她后背,微凉的指尖微微一动,再度攥紧那根滚烫红绳,无声支撑。
阿溟细微松了口气,随即再度挺直脊背。
空弓镇场,杀意满盈,寸步不让。
石坪死寂蔓延。
火光摇曳不定,满地尸骸狼藉,血腥混着焦土气息随风漫卷。
首领僵立血阵边缘,进则惧死,退则不甘,彻底进退两难。
他无比清楚,只要再敢下令冲锋,这一空弓之威,便是真正开杀之时。
而他,根本没有十足把握活下来。
就在此时,阿箐耳尖微动,捕捉到村路深处极轻、极杂的脚步声。
人数众多,步履迟疑,正顺着山道,缓缓靠近石坪。
她依旧沉默,只默默往阿溟身侧靠拢半寸,并肩死守。
阿溟目光始终锁定首领,分毫未移。
唯有后背的左手,极轻地拍了拍阿狰的脊背。
闭着眼的少年,轻轻应了一声。
夜风再起,拂乱她额前碎发,露出眉骨那道粉色巫纹。
纹路滚烫似火,深埋血肉,蓄势待发。
弓弦紧绷至极限,无箭,却压得全场杀机凝滞。
首领盯着她,终于绷不住镇定,嗓音干涩沙哑:“你…到底是谁?”
阿溟不答。
只微微调转弓锋,从眉心下移,稳稳锁定他的咽喉要害。
“下一个开口的人。”
她语调平静,却带着绝对的杀伐笃定。
“取你项上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