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巫愿的死
“爹爹,你怎么了?”
“幽梦想不想娘亲。”
“想。”
“那爹爹带你去找娘亲,好不好?”
“好。“
巫愿好像明白了什么,她看着巫绪谷,草绿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随后闭上了眼睛。
一阵狂风吹来,巫愿抬头。
是风启,风清宛的妈妈。
风启与巫绪谷说了些话,便带着巫愿带走了。
按族规,死去的精灵暮石归于族地存放,巫愿握着临池柳的暮石,她没有放族地,族老与她交谈了一会儿,虽知不和规矩,但并没有逼巫愿将暮石交出来,劝诫的话巫愿在听,没有反驳,听完又悄悄的走了。
风启又与巫愿说了些,巫愿点头,在风启离开后,巫愿独自回了家。
巫绪谷坐在临池旁,似乎是笃定了巫愿会回来,他勾了勾手指,巫愿径直走过去,坐在他的腿上。
爹爹与她说了好多,她抬头直勾勾的看着他的眼睛。
“爹爹要去找娘亲了,幽梦不要害怕,若是觉得孤单了,去找枝影,也有个伴。”他的言语带着轻快。
下一刻,巫愿便愣在了原地,方才拥抱她的爹爹,自身为索引,万千蛊虫吞噬将他锁定的地区吞噬殆尽。
巫愿眼睁睁的看着巫绪谷死在了自己的眼前,她安安静静的上去把爹爹骨头上的蛊虫抚开,再一一捡起来,她爹的骨头不过,只有六块,长的,椭圆的,不规则的。拼不起来。
蛊虫不会有骨头,但30673号实验体有。
巫愿从身上掏出爹爹的骸骨和娘亲的暮石,将它们一起埋在了向日葵下,她在向日葵里待了些时日。临走之前,巫愿回头看了一眼,幽幽的望着墓碑很久。
风启把她带回家,那里成了她第二个家。
两年后风启去世,第二个家也没了。
彼时巫愿七岁,风清宛十二,但风清宛比她矮了半个头。
后来她与风清宛一起流浪。
她将向日葵的种子散漫人界,偷窃人类的信息,人妖两界向来不和,虽说灵境里的生物也有属于妖,却不归妖族管,若是人妖两族厮杀起来,便也就没有精力来理会灵境了。当今世界三族鼎立,人妖魔三族。
族与族之间,左不过一个利字,争权夺利屡见不鲜。
在外,她打听到了一些关于事情。人类对灵境进行围攻,死伤无数,然更多的人在观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并不稀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双方巨大的伤亡悬殊让他们颇为忌惮,养精蓄锐的他们还未想出下一步的动作,紧接其后迎来了某只毒物的报复。
王、戚二族是此次围剿灵境的头部,一夜之间全族只剩一个被烧毁的山头,全族上下皆死于火海,出门在外也未躲过一劫,皆成了焦炭。紧接其后,陆陆续续又有人发现很多人死在自己的家里,被发现时全身焦黑。
有心之人细细探查,却毫无规则可言,这个时间点太微妙,无不让人怀疑,是灵族的报复,但死法又与灵族惯常的手法不同。
怀疑归怀疑,该死的依旧逃不了既定的结局,其中也包括在外叫不出名的人物,并非王、戚二族的人。就在人类忧心灵族报复之时,随之传来的是妖族与魔族中某一部分族员离奇死亡,也是同样的症状。
顿时心安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在任何时候都适用。
在别人考虑如何转移灵族怒火之时,鹤妖一族的少主贴出告示,招募第二次围剿灵境的修士,告示是白天贴的,鹤妖一族是晚上没的。而其他宗门安插在鹤妖的暗线也一同死在那个晚上。
此事引起影响太大,谁都没有想到短短时间内灵族杀了那么多条命,更恐怖的是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灵族所为。
江青宗宗主倒是疑惑,灵族有这个实力为什么还有精灵死亡。
他们对灵族的了解太少。自前几日的大战后他们再一次失去灵境的位置。报仇都找不着地,而灵族的却一直在收割他们的人头,实在是憋屈。
还有一些死而不传,被压下来的大人物——五宗。
“只要它们不犯蠢,他们就找不到灵境的位置。”巫愿不得不承认护阵确实很强。平日里护阵隐藏灵境的气息和位置。灵境护阵集藏匿、防御和攻击。
巫虞不解。“那为什么娘亲她们会选择催动护阵的攻击?”
“因为白止和杜若那两东西,跑到护阵外玩,还主动邀请外人进灵境,几乎把刚出生的小精灵都抓了,精灵的繁育是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情急之下只能催动护阵攻击。” 巫愿冷笑,是蠢是坏,她早已有了答案。
巫虞面带怒色,巫愿攥紧她的衣袖,巫虞望着那惨白的手,又坐了下来。
“她们已经死了。”
“真是便宜她们。” 引狼入圈,里应外合,不到灭族的那一天,灵族永远都不会学乖。
“确实,从那以后我给龙葵单独布下阵法。”巫愿抓着她的手,将震旦符放在她的手心,“这里是我多年来绘制的阵法,我把阵画于符箓中,只能用一次,不过我画得多,够你用一辈子了,都放在震旦符里了,你也可以学着画符箓。”
巫愿抱着她的腰,头挨着她。“枝影,我们家只剩你了,好好活着。”
“说什么傻话呢?”
巫愿闷闷的声音敲着她的心房。“枝影,我们家好漂亮。”
抬眼望去,是花期正旺的向日葵,朵朵黄盘铺了一地,最大最高的向日葵窗边搭着青藤蔓,是她最喜欢走的那一条青藤蔓。
玫瑰花墙随风摇曳,花里的小虫子纷纷爬出来,她看见了很多的小眼睛,虽然吧……有时候她是挺嫌弃它们的,但偶尔也很可爱,再多就没有了。
临池边上的柳枝伸得很长,随风打在她的脸上,巫愿伸手抓它,指尖已经伸不开了。
巫虞什么都没说,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着巫愿的肩膀。
“剑法、珊瑚礁、占卜、符箓、阵法、清宛和岐山的无底洞……都好好。”
巫愿拼命睁开沉重的眼皮,酸涩的眼底慢慢模糊。
巫虞的肩膀被湿了,她觉得自己好没用,她救了很多人,但是救不了自己的妹妹。巫愿咳嗽了两声,在她的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枝影,我想娘亲和爹爹了。”
巫虞不知道该回什么,虽然她也很想他们。“你还记得娘亲经常唱的小调吗?”
巫愿吸了吸鼻子,“是幽梦影?”
“嗯,姐姐唱给你听。”
“好。”
“为月优云,为书忧蠹,为花忧风雨,为才子佳人忧命薄,真是菩萨心肠……”
“枝影,我好困。”
巫虞张了张嘴,声色哽咽,巫愿听不清,好久好久,巫愿才听到她的声音。“睡吧。”
巫虞哼着调。
脖颈处的呼吸声越来越淡,像一缕青烟,缓缓升去,胸口的心跳也淡了,到最后怀里的巫愿一点点变凉,巫虞搂紧了怀里的妹妹,时间如流水一般静静的滑过,怀里的妹妹变成菱形的水晶状暮石。
“……庄周梦为蝴蝶,庄周之幸也,蝴蝶梦为庄周,蝴蝶之不幸也……”
泪珠自眼眶滑下,击打在海蓝色的暮石上,滑落到衣裙,洇湿一片。
她回家的第一天,没有了娘亲爹爹。
回家的第二天,看到淳弱的妹妹。
回家的第七天,她永远失去了唯一的妹妹。
她没有家了。
巫虞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空旷的龙葵笼罩悲鸣,呜咽声经久不散。
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眺望远处的族地,脸上的泪痕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真刺眼。
环顾四周,只剩下她了,她小的时候犟,爹娘说巫愿的病是天生的,治不好,她不信,都没有试过,凭什么,灵境找不到她就去修真界去魔界妖界,世界那么大,总会有转机。
她离开灵境十二年寻找医治的法子,巫愿离开了十二年去找她,可这十二年她们都在错过。
巫虞捧着巫愿的暮石来到爹娘的坟冢前,按灵族的习俗是没有坟冢的,只是爹爹在人类那里长大的,多多少少沾染了一点,而巫愿不想把娘亲的暮石放到族地,所以临池柳的暮石和爹爹的骨骸被她收起,一同埋葬入坟冢。
突然,柳树下的铃铛响了,铃铛下的湖面呈现阵外的画面。巫虞走进一看,是风清宛。
巫愿与风清宛的关系向来不错,巫虞没有拦着她。
风清宛比她更像龙葵的主人。
“有点巧了。”巫虞说。
“是挺巧。”风清宛的眼里带着淡淡的忧伤。“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七天前。”
“见到你,她该释怀了。你离开灵境没多久,灵境被围剿,池柳妈妈去了,没多久你爹也去了,我和她离开灵境去寻你,可寻不到。”风清宛抬头,太阳有些刺眼。“后来,回来的时间渐渐少去,偶尔回来一趟,不过很可惜,没有看到你的身影。”
巫虞靠着柳树,垂着眼,沉默。
“她有跟你说过那两个蠢货吗?”风清宛自顾自的说着。
白芷和杜若带人进了灵境,护阵裹着灵境,进了灵境那这护阵也没什么防御之处了,人类几乎把所有的小精灵抓了,只能启动护阵,而代价是五行精灵的命。
临池柳去后,自然也就查到了白芷和杜若。因为精灵数量太少,族长以她们年龄小轻轻掀过,她们并没有受到太重的惩罚,鞭挞五十,终身看顾族地。
巫愿气炸了,她没有在族地质问族长,但她也不是隐忍的性子,趁着给白芷和杜若撑腰的族老离开后,瞄准时机,双手抓过去一手一个,未走的族灵看到巫愿动作,心下一惊,赶紧上前阻止,巫愿手上的力度加大,拧断了她们的脖子,指甲嵌入脖颈。
拧断脖子精灵并不会死,但巫愿的指甲藏了毒。
族长回去的时候还能看到五个指痕印,族长大怒,叫人摁住巫愿。巫绪谷如风一般卷起地上的巫愿,搂在怀中,来了句小孩子不懂事,他会把巫愿领回去了,又说带她回家终身关禁闭。
族长被哽得说不出话,气红了脸,巫绪谷为临池柳不值,可那是临池柳的选择,他并不能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