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潭水像是无数根针,扎进我额头的伤口里,疼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死死扒住岩石棱角,半个身子浸在水里,连半点多余的水花都不敢溅起来。
对岸那片灰白天光依旧安静,只有水流拍打岩壁的轻响,像是那个狙击手故意压低的呼吸。
他在等。
等我们露出下一个破绽,或者等我们因为体力不支而彻底崩溃。
我侧过头,看见黑脸正蜷缩在我身后那块更小的石缝里,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巴,眼眶通红,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却硬是憋住了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还算有点出息。
我抬起手腕,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防水表盘。刚才那三声枪响,间隔精准得像是机器设定的程序。他不开第四枪,说明他已经意识到,普通的诱饵骗不出我们了。
他在重新评估。
评估两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带伤、弹药不明的残兵,值不值得他再浪费一颗子弹。
我摸了摸内兜里那张被血水浸湿的牛皮地图,心脏仍在狂跳,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既然他暂时不想开枪,那我们就不能再给他重新架枪的机会。
“黑脸。”我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喷在他湿漉漉的耳廓上,“还能动吗?”
他用力点了点头,牙齿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听着,接下来的十秒钟,是我这辈子最不想再来一次的十秒钟。”
我指了指上游一块半塌的钟乳石柱,又指了指洞口右侧那片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浅滩。
“一会儿我数到三,你就往那片浅滩游。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头都别回,爬上岸,钻进林子,一直往南跑。”
黑脸猛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恐惧死死堵在胸口。
我一把扣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我的眼睛。
“地图上标了,南边三公里有个废弃的伐木点。你要是还想活着出去见你娘,就别他妈在这个时候讲兄弟情义。”
我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混着腐殖质和硝烟味的空气,从腰后摸出那把只剩三发子弹的五四式,将枪柄抵在岩石上,缓缓探出半个脑袋。
洞口外,灰白的天光依旧刺眼。
但我知道,在那片光亮背后,有一双眼睛,也正死死盯着我。
“一。”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额头上尚未凝固的血顺着眉骨滑落,滴进水里,晕开一小片淡红。
“二。”
我拇指扳开了击锤,金属的冷意瞬间侵入指尖。
“三——跑!”
我猛地将身体从岩石后探出,枪口指向洞口上方的岩层薄弱处,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撞击岩石的爆裂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碎石和粉尘瞬间倾泻而下,如同一条土黄色的瀑布,将洞口那片毫无遮挡的视野彻底封死!
几乎在同一瞬间,我听见了对岸传来的第四声枪响。
“砰!”
子弹穿透飞溅的尘雾,狠狠钉入我刚刚藏身的岩石缝隙里,石屑擦着我的脸颊飞过,火辣辣地疼。
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我一把拽住黑脸的后领,拖着他跃出水面,踩着滑腻的卵石,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洞口外那片潮湿、阴冷、却终于不再只有死亡气息的山林之中。
身后,尘雾弥漫的洞口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极冷、仿佛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哼声。
他在笑。
但我知道,这条毒蛇,已经被我暂时甩在了身后。
至少,在这一刻,我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