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把那口油条咽完,抹了把嘴,冲白衣修士咧嘴一笑。"走呗。"
太渊宗三人面无表情。方脸修士收回请帖,转身,步伐和来时一样匀。林苗苗从竹椅上站起来,碗搁在灶台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李超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在看那三个人的背影。
"等我回来。"他说。
"谁等你。"她把眼镜摘了开始擦。
李超跟着太渊宗的人下了石阶。晨光从东边两座山峰之间劈进来,把石阶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暖黄一半青灰。他踩在明暗交界线上,左脚暖右脚凉。
这是三天里他第三次走这条石阶。前两次是去给王冲送豆浆,王冲的瓶颈松了,但还差一口气,他熬了一锅浓的送去,王冲喝完当场吐了一口黑痰出来,痰落地冒了股青烟,然后那小子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哭了半盏茶。第二次是给藏书阁那个守门老头送茶叶蛋,老头儿吃了没突破,但夜里咳嗽的毛病好了,第二天见了他居然点了个头。
今天不一样。
他跟着方脸修士走完了最后一阶,站到广场边缘。飞舟停在那儿,白得像一块刚切下来的冻豆腐,舟体表面的阵纹在晨光里游动,淡金色的光脉从船头流到船尾,像一条被剖开了肚子还活着的蛇。
方脸修士抬手虚扶了一下,一股柔劲托住他的脚底板,轻飘飘离地三尺。他小腿肚紧了一下,没叫出声,被托到船舷边跨进去。
内舱比外面看起来大三倍。铺着厚垫子,矮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绿叶子形状的,捏得薄而透光,叠在碟子里像一窝刚长出来的嫩芽。方脸修士在对侧坐下,另外两个人在舱门外守着,飞舟轻轻震了一下,离了地面。
李超低头看着那碟点心。他早上那根油条吃得急,从林苗苗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她掰了一半,他一口塞进去,酥皮在嘴里碎了,油香裹着面的甜在舌面上铺开。他咽下去的时候王冲就来了,那半根油条的味儿还挂在舌头根上。现在碟子里的点心翠绿翠绿的,像把春天切碎了捏成叶子形状,他盯了有三秒,喉结动了一下。
"能吃吗?"
"请便。"
他捏起一片丢进嘴里。入口即化——真的是化,那片绿叶子在舌尖上塌了,塌成一股清凉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炸开,暖烘烘的散向四肢。他整个后背一松,像有人拿热水袋敷了一把脊椎骨。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跳了一下。菜单栏里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未解锁]灵叶酥·太渊宗限定。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限量款。
他把目光从菜单上收回来,扫了一眼舱内。方脸修士端坐着,脊背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下。那双眼睛半阖着,睫毛被透过窗纸的晨光染了一层暖金色。李超注意到他的袖口——那道银线盘的漩涡,漩涡正中的青珠在微弱地发光,蓝盈盈的,和昨天冰墙裂缝里的光一个颜色。
"那个。"李超用下巴点了点他的袖口。"珠子是什么?"
方脸修士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太渊宗制式法器。神识标记,非攻击类。"
"标记什么?"
"标记位置。"修士的眼睛又阖上了。"你刚才吃的灵叶酥,产量有限。宗门记录在案,方便下次补货。"
李超张了张嘴。他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几片绿叶子,又看了看方脸修士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人和御剑宗那些修士不太一样——御剑宗的人把他当个神棍或者宝贝,这人把他当个带标签的消耗品,放在快递系统里随时可以调取的那种。
他又捏了一片丢进嘴里。胃里那股暖意加了一层,手指尖开始麻,细微的电流一样的酥痒从指甲盖底下往外渗,他低头看了看,指尖皮肤下面隐约有极淡的金色光点在移动,像被搅浑的砂金水。
系统面板上的菜单栏闪了一下。灰色小字变成了暗金色——[灵叶酥·能量吸收中。饱食度+3。灵气亲和度+0.2%。]
他在心里低低吹了声口哨。这个太渊宗,好东西真不少。
飞舟穿过一层薄薄的光幕,空气里泛起肥皂泡表面那种虹彩,皮肤上唰地过了一层凉。护山大阵。方脸修士阖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睁。
"太渊宗到了。"
李超把碟子里最后一片灵叶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舌尖舔了舔上颚,把那点残留的清凉扫干净。他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那两片点心带来的暖意正均匀地在他的四肢和躯干之间流动,像一层温水裹在他皮肤底下。
舱门开了。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松脂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浓烈得让他鼻子一紧。他跨出去,脚踩在实地上的瞬间,地面传来一声极低极闷的响——整座广场在他脚下的石板上沉了不到一根头发丝的深度,然后弹了回去,像一面绷紧的鼓被轻轻敲了一下。
广场四周全是人。
白色道袍,成千上万件白色道袍,铺满了环形石阶看台的每一级,像一层厚厚的雪把整座山谷埋了。安静,连喘气声都被压成了同一频率的背景音,像一片巨大的白噪音。
李超站在飞舟的舷梯口。他后面是舱门,前面是两万多个穿着白衣服的修士。他的运动鞋鞋底搁在石板上,石板的凉气透过橡胶往上爬,爬到他脚心的时候化成了麻。
方脸修士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匀,和他下石阶时一模一样。他没跟上去。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白衣服、那些安静的面孔、那些压在同一频率上的呼吸,舌根底下那团干劲儿又涌上来了,黏稠的,带着早上那根油条残存的咸味。
他听见自己咽唾沫的声音。喉结上下一滚,卡在那里卡了半秒,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右脚往前迈了一步。鞋底碾着石板面,沙沙的。
白玉广场在他脚下延展出去,尽头是一座灰色的石殿,殿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忽然想起自己裤兜里还揣着半根油条——林苗苗掰下来的那一半,他没舍得吃完,用油纸裹着塞在右边口袋里,现在正硌着他的大腿根。
他伸手摸了一下。油纸还在,温的。
"李道友。"方脸修士侧过头,冲殿门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宗主在等你。"
李超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腹上沾了一层油纸的薄油,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暗色的印子。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殿门,舌头在嘴里转了个圈,把那口干劲儿压下去了。
"……行。"他说。
然后他往前走。左脚先迈的,踩在白玉地面上,冰凉的,比他右脚暖和的那只明显凉了一截。他又迈了右脚,暖的。
明暗交界线永远在他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