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跟着方脸修士往舷梯那边走。那人脚步匀，每一步踩下去幅度都一样，像拿尺子量过距离，靴底在石板上磕出的声响间隔均匀，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李超走在他后面半步，看着他后脑勺的发髻，盘得紧，簪头嵌着一颗青珠，和袖口那颗一样，日光里泛着水洗过的薄蓝。走到舷梯边，方脸修士侧过身，右手虚抬了一下，掌心冲下，五指微微张开。李超没反应过来，一股柔劲已经从脚底板托上来，他整个人像被一双手从鞋底往上推，离了地，小腿肚猛地一紧，脚尖不由自主往下勾了一下，没够着地面。那股力把他托到船舷边停住，不多不少，正好够他抬腿跨进去。
他跨进舱门，脚踩在垫子上陷了半寸，垫子软，弹性好，他站了一下才稳住重心。方脸修士跟在后面进来了，对侧坐下来。另外两个白衣人守在舱门外，一人一边，站姿和方脸修士走路时一样齐整，像用同一把刀裁出来的纸人。飞舟震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舟底轻轻踹了一脚，然后是一阵持续的、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从脚下往上传，从脚心顺着小腿骨爬到大腿根，停在胯骨上不走了，在那儿嗡嗡地颤。
李超弯腰坐下来。矮桌在他面前，紫砂壶的嘴还在冒白汽，细柱一样直直往上窜，窜到大约半尺高处散成一团雾，雾的形状像一朵没长开的蘑菇。两碟点心搁在壶边，一碟绿的，一碟白的，白的码得齐整，每一片花瓣形状都差不多，边缘微微卷起，像真的花瓣干了之后缩起来的样子。绿的叠得松散些，几片摞在一起，有几片边缘翘着，翘起来的那一角和碟子之间留出一道窄窄的阴影。
他后背的汗还没干透。衬衫贴着脊梁骨那一溜，黏的，他伸手从后领口伸进去，食指和中指夹住布料往外扯了扯，凉气从缝隙钻进去贴上皮，激得他后背一整片汗毛竖了竖。他扯了两下把手抽出来，指节上沾了点湿，他把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裤兜里那半根油条硌着大腿根，油纸包还在，温的，隔着布料能摸到油纸折叠出来的棱角。他没掏出来，只是用指头在布料外面压了压，确认还在。
他看向那碟绿点心。叶子形状，比拇指指甲盖大一圈，边缘薄得能透光，叠在最上面的那片边缘翘得最高，翘起的那一小片是半透明的，像一片被水泡涨了的薄纸干透了之后支棱起来的样子。表面的纹路细，用指尖凑近了才能看清，叶脉一样的线条从叶柄位置往叶尖发散，每一条都刻得浅浅的，颜色比叶面深一点，翠绿里透出墨色的底。他食指轻轻点了点最上面那片翘起的边缘，叶面微微一颤，软中带韧，指尖按下去的时候有小小的回弹。他抬头看了看方脸修士。
那人已经坐定了。脊背贴着靠垫的弧度，不多不少，腰杆笔直，但又不是僵着的那种直——整个人嵌在垫子里像一把插进鞘里的刀，严丝合缝。双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下，指头自然蜷曲，指甲盖剪得干干净净，指尖泛着肉粉色。眼皮半阖着，睫毛不算长，但在透进来的光里每一根都分得清，浅浅的一排，像用细笔在眼皮上描了一道。他搁在右膝上的那根食指隔一阵动一下，幅度极轻，指尖叩一下指节，再叩一下，没有节奏，像在想什么事想出了神，手上不自觉地敲。
"能吃吗？"李超下巴朝那碟点心点了点。
"请便。"方脸修士的声音平，和刚才说"灵叶酥"时一个调，嘴唇几乎没怎么动，那两个字从嗓子眼直接送出来，软但是有底。
李超捏起一片绿的。指尖触感凉，薄而韧，捏着边缘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微微颤了一下。他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味道——或者有，但太淡了，像刚下过雨的石头表面那股潮湿被太阳晒干了之后残留的一点点腥。他送进嘴里，牙齿合上的瞬间那片叶子在舌头上塌了，化成一股水，清凉的汁水从舌尖往后滑，滑过舌根往喉咙里走。不甜不咸，但是有一种很薄很薄的草木味，像把薄荷叶和青草混在一起碾碎了泡水，喝进去之后嘴里全是那股清冽。凉意顺着喉咙到了胃里，胃里一暖——不是烫，是那种冬天把手伸进热水里泡了一下又抽出来的温和的暖，从胃壁往外渗，渗到后背。
后背那层黏汗被这暖意一激，整片皮肤起了细密的麻。他眼睛亮了一瞬，捏过叶子的指尖也麻了，像是电流的尾巴扫过去，不大，但酥酥的在指腹上打转。
系统面板浮出来，在他的视野左下角悬着。菜单栏滚了一下，最底下多了一行字，浅灰色的——[未解锁]灵叶酥·太渊宗限定。
他盯着那行灰字看了两秒，舌面上还残着那股草木的清冽，胃里那一团暖意正匀匀地散到四肢去，手指尖的麻还没全消，像几根极细的针尖在指腹上跳。他把那片点心的余味在嘴里扫了一遍，甜味真的淡得几乎没有，倒是有一种回甘，像喝完好茶之后喉咙口留着的那层薄薄的甘润，喝水都冲不掉。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回甘也咽进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捏过叶子的那两根手指。指腹上干干净净，没有油也没有渣，只有一点点微微发红——血被那股暖意催得流速快了，印在皮肤底下一层淡粉。他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又搓了一遍，麻感散了，但手指尖比之前热了不少，贴在裤腿上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隔着布料透过去。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限量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