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又飞了一阵。
李超膝盖上搭着两只手，手心贴着裤子，能摸到布料下面大腿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颤。紫砂壶嘴上的白汽早就没了，壶身凉透，他伸手碰了一下壶壁，指尖触到一层细润的凉。他缩回手搓了搓指腹，搓出一层薄热。
方脸修士坐在对侧，脊背贴着靠垫，腰杆笔直，但不是僵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下，指头自然蜷曲，指甲剪得干净。眼皮半阖，睫毛在透进来的光里一根一根分得清。右膝上那根食指隔一阵动一下，幅度极轻，指尖叩一下指节，没有节奏，像在想事想出了神。
窗外全是云。白得发厚，一团挤一团，像棉被塞满了天。飞舟穿过去的时候云贴着窗子擦过，玻璃上留一层水雾，几息就干了，干完下一片又贴上来。有一片云特别厚，飞舟扎进去的时候窗外全白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那层持续的、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从脚下传上来，从脚心顺着小腿骨爬到胯骨上，停在那儿嗡嗡地颤。那片云过了之后，窗外重新透亮起来。
后来云稀了。从棉被变成棉絮，从棉絮变成薄纱，从薄纱变成干净空气。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他把脸凑近窗子，鼻尖快贴到玻璃上。
山。全是山。一座叠一座从脚下铺到天边，像有人把一张大绿纸揉皱了摊开，凸起来的是山峰，凹下去的是山谷。山缝里塞着白的细线，是河流，在更低处汇成亮晶晶的滩。越往北山越陡，凹处越来越窄，凸处越来越尖。最北边那一排峰顶白得晃眼，日光从侧面劈上去，把白色切出深浅不一的灰影子，分不清是雪还是云。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白色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可能是云影在峰面上滑过，也可能只是他眼花了。
"到了。"方脸修士说。
李超的鼻子从玻璃上挪开，玻璃上留了一个雾印子，手背蹭了一下蹭花了。方脸修士已经站起来了，腰一挺膝盖一撑，整个人从座位上起来，姿态匀，齐，像有看不见的绳子提着。他抬脚往舱门走，靴底落在舱板上，一声一声，节奏和先前一模一样，间隔匀得用秒表掐都不会差多少。李超跟着站起来，腿木了，他跺了一下脚，麻酥酥的感觉顺着脚踝往上爬，走了两步才消干净。
飞舟穿过一层薄薄的光幕。李超当时正低头看鞋带——右边那根松了，鞋带头耷拉着，在脚背上晃。光幕过去的瞬间他没抬头，但全身皮肤同时感觉到了。像有人拿一张极细的砂纸贴在他所有裸露的皮肤上，一擦，不到半秒就过去了。浑身汗毛立了一下，那感觉不像冷，更像静电，干燥，轻微发麻，擦过去之后皮肤表面留了一层说不清的痒。他抬头看窗外，天还是那个天，山还是那些山，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像坐车过隧道入口耳朵会闷一下，不一定看得见但身体知道。
飞舟开始下降。俯冲角度不大，五脏六腑微微往上提了一下。他抓住舱门框稳住自己，手心出汗了，在木框上印了一个淡淡的湿印子。底下的环形广场逐渐清晰起来，青石铺的，圆，直径大概两百步，外圈围着石阶看台，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到最高处和周围山坡连在一起，分不清看台尽头和山体。广场正中央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纹路——他已经见过几次了，飞舟旗上、太渊宗弟子袖口上、方脸修士簪头上都是同一个图案：一座山峰托着一轮满月。青色线条嵌在灰石地里，像一道疤。纹路边缘磨损了不少，有的地方线条断了一截又接上，接缝处颜色深一些，像愈合之后留的疤。
飞舟落在纹路正中央。接触的一瞬间舟身沉了一下，像有人从底下托住了舟底再稳稳放下来，只有一声极闷的"咚"从脚下传上来，在小腿骨里震了一下就散了。方脸修士迈出舱门，靴底踩在青石上，声响和踩在舱板时一模一样，匀，齐。李超跨出去，一步踩到实地上，飞舟地板比广场地面高出一截，他前脚掌先着地，后跟落下时晃了一下才稳住。
广场四周全是人。
里三层外三层，石阶看台上坐满了站满了挤满了。灰袍蓝袍白袍混在一起，像一筐打翻的布片。后排的踩在前排石阶边沿上，脚尖悬空，整个人前倾到要倒下去，手扶着前面人的肩膀。看台外圈山坡上也站着人，站不下的爬上了树干、岩石、飞舟船舷——左侧一艘飞舟船头蹲了五六个，像落在电线上的麻雀。人堆里有一股气味，混着汗味和某种草药的苦味和衣服上隔夜的烟火气，被日头一蒸，全升上来，灌了他一鼻子。
人群爆出一阵骚动。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先是一层密集的嗡嗡声，像几万只苍蝇同时扇翅膀，然后那层嗡嗡里裂出了具体的字句——
"就是他？"
"这么年轻？"
"听说一碗豆浆让外门弟子连破三境……"
"那传闻是真的？"
"那个穿白衬衫的——"
"这么小？我以为至少是个中年人——"
"他怎么不御剑？"
那些话从不同方向扎过来，远的像隔墙喊，近的像贴耳朵说。旁边石阶上一个女修捂着嘴，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瞳仁里映着他一点影子，嘴唇张着合不上，漏出一声极轻的"啊"。再往上两排，一个光头男修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脖子伸得老长，下巴几乎搁在前面那人的头顶上，他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嚼到一半停了，腮帮子鼓着不动了。
李超脚踩实地，两万多人同时盯着他。他嗓子眼发紧，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裤兜——空的，油条吃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