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从飞舟上跨下来，脚底碰到青石地面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不深，大概两寸的幅度，他自己能感觉到小腿肌肉猛地收紧又松开，把那一小截晃动量吃掉了。飞舟地板离广场地面有半尺高，他前脚掌先着地，后跟落下时往前滑了一粒沙子大小的距离，鞋底在石面上蹭出一声极短的吱。
他直起腰站定了。
广场四周全是人。灰袍蓝袍白袍掺在一处，从最近处的看台第一排一直漫到最远处的山坡顶上，站不下的爬上了飞舟船舷、石柱基座、树杈。左侧一艘飞舟的船头蹲了五六个，膝盖并拢手搭在膝上，像一排落在电线上的麻雀。人群里有一股气味——汗味混着某种草药的清苦和衣服上隔夜的烟火气，被日头蒸透了，全浮上来灌进他鼻腔，他吸了一口，觉得那气味贴在鼻腔内壁上像一层薄薄的湿布。
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字，声音被两万多人同时发出的嗡嗡声吞掉了。嗡嗡声持续了两三息，然后裂出几句具体的——
"就是他？"
"这么年轻？"
"穿白衬衫那个——"
"他怎么不御剑？"
李超把右手伸进裤兜摸了一下。空的。油条吃完了，裤兜里只有一层碎渣，指肚碾上去能感觉到细小的颗粒硌着指纹。他把手抽出来，在裤缝上拍了拍，拍掉一层白屑。
方脸修士站在飞舟舱门口，没看他，也没催他。眼皮半阖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还差最后一笔没点睛的石像。他等了三息，然后抬脚往殿门方向走，靴底落在青石面上，一声一声，节奏和先前在飞舟里时一样匀。
李超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两侧的人墙自动向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窄道，窄道两侧的目光像一排排平行的细线贴着他的脸颊和后脖颈过去。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右边有人在笑——笑声被压得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短促，一截就断了。他没转头看。
殿门比广场的地面高出九级石阶。每级都比寻常台阶高出不少，李超抬腿迈的时候大腿前面那根筋绷了一下。跨过门槛的瞬间脚底下软了一截。
殿内地面不是石头。一整块泛着淡青的半透明材料铺满了整座大殿，像冻了几百年的冰又掺了一层极淡的乳白色在里面。踩上去不滑，但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弹性从鞋底往上托，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活物的皮上——那种软不往下陷，只贴着鞋底轻轻回弹一下。李超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青色地面底下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缓缓游动，长条形的，脊背拱起来又塌下去，像一条鱼。尾巴摆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迅速抬头，什么都没说。
头顶悬着三十六盏琉璃灯。高高低低排成一个他看不懂的阵形，高的快碰到穹顶了，低的垂下来离他头顶不到一丈。灯罩是透明琉璃烧制的，里面困着密密麻麻的光点，聚成一团一团缓慢旋转，像一小窝挤在一起的萤火虫被关在罩子里没完没了地绕圈。光从琉璃壁透出来的时候变了颜色，暖黄的、淡蓝的、微绿的，所有颜色的光混在一处落下来，把殿内的柱子、屏风、桌案、人脸都染上了一层润润的暖色，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热水在看东西。
两侧席位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左边穿灰袍，右边穿蓝袍，靠近主位的那几张桌子空着，桌面上的碗碟已经摆齐了。那些人看见李超进来，有的抬了抬眼皮，有的没抬。李超感觉得到那些目光，不重，像一层薄灰落在裸露的皮肤上，不疼，但你知道它们在那儿，从头皮顺着后脖颈往下铺，铺到肩膀就停了。
引路的弟子把他带到右首第一席。椅子是木头的，靠背上雕着云纹，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底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他往前挪了半寸坐稳，两只手先搁在膝盖上，又拿下来放在桌沿。桌面冰凉，指尖贴上去激了一下。
桌上的碟子摆了七只。
离他最近的那碟是红色的，枝杈状，像珊瑚但比珊瑚细密得多，每一根分叉的末端膨大成一个小圆球，表面油亮，像在荤油里浸过又晾干了。他凑近了半寸，看见那些小圆球的表层下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鼓动——鼓起来，收回去，鼓起来，收回去，间隔大约三息一轮，像一排极小的活心脏贴在外壳底下跳。
珊瑚肉旁边那碟是绿色的，捏成树叶形状，一片叠一片叠了五六层，边缘薄得能透过叶片看见底下碟面的青花纹路。再过去是一碟透明液体，盛在浅口白碗里，碗口冒着极细的白汽，白汽不往上飘，贴着碗沿往四周漫，像一层倒扣着的雾罩子。再过去是一碟发着青白色冷光的东西，李超盯着看了好几秒才认出那像是豆腐，切成骰子大小的方块，每一块都在从内部往外渗光。还有三碟他没敢细看——一碟里面是细长的银灰色丝状物，一碟里面是黑珠子，一碟里面是金黄色粉末堆成的小塔，塔尖上插着一根细签子。
他拿起筷子。竹制的，比普通筷子长出半截，手感沉，表面打磨得极滑，捏着的时候指肚上的指纹能感觉到一层细润的凉。他试了试夹空，两根筷尖磕在一处，发出一声脆响。
殿内所有人的交谈声几乎在同一时刻低了一个调。不是安静，只是所有的声音都往后退了几寸，像有人轻轻拉上了一层隔音的纱帘。李超知道那些眼睛在看他怎么下这第一筷子。
他在那盘珊瑚肉上方犹豫了五秒。
筷子尖悬在最粗的那根分叉上面，离肉面不到一指的距离。他看见那根分叉表面的油膜在琉璃灯光下流动，颜色每隔几息变一下，从金变紫再从紫变回金。他的手腕悬在那儿，肘抵着桌沿撑着重量，臂弯里那根筋因为长时间不动开始隐隐发酸。
然后他夹了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