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湿气比洞里更重,像是无数双冰冷黏腻的手,从四面八方贴上来,死死按住我的后颈、脊梁和四肢。每一口呼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一股腐烂树叶和某种野兽腥臊混合的味道,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我拖着黑脸跌进一片齐膝深的灌木丛,脚下是常年堆积、几乎变成烂泥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像是踩在某种巨兽的内脏上。每走一步,我都得停下来屏息听上半秒,生怕这细微的动静引来暗处不知名的窥视。
但我不敢停,也不敢大口喘气,只能弓着身子,像拖一口即将入土的棺材那样,死死攥着他后领那块湿透的布料往前拽。他的作战靴在泥地上划出两道凌乱的痕迹,偶尔会因为身体的抽搐而猛地蹬一下,然后又软下去。
黑脸已经没了声,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抽搐和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破风箱般的喘息。他左臂那道伤口在刚才冲出洞口的剧烈动作中被再次撕开,暗红色的血水混着浑浊的河水,在我身后留下一条断断续续、触目惊心的暗色痕迹。那气味在潮湿的林子里散得极快,我知道,这等于是在给某些嗅觉灵敏的东西指路。
我回头瞥了一眼,心底忍不住骂了一句最脏的脏话。
那伤口看着就不对劲,皮肉外翻,边缘因为泡水和泥沙的感染,泛着一种死灰的颜色,根本不像是刚受的伤,倒像是已经在溃烂的路上走了一半。可他偏偏就是没晕。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尽管焦距已经有些散了,但牙关依旧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我能感觉到他全身的力气都在往那股意志力上涌,那是特种兵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也是他这辈子最狼狈、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样子。
我没空安慰,也没资格可怜他。在荒野里,同情心比子弹更致命。
我松开手,顺势靠在一棵歪脖子树干上,粗糙的树皮刮得我后背生疼,反而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我从怀里摸出那张被血水浸得发软的牛皮地图,借着林隙间漏下的、斑驳破碎的天光,再次展开。
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刚才在洞里,我只顾着逃命,眼里只有那条活路。现在稍微定神一看,才发现这张图的背面,除了那些潦草的日期和地名,还有一行被血污浸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那字迹极深,像是谁在极度惊恐中,用指甲死死掐进纸里写下的:
「别走伐木点,那是第二个葫芦口。」
我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南边三公里,废弃伐木点——这是我刚才用来骗他、稳住他心神,也是用来骗我自己、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希望。
可写这张图的人,早就死在了这条路上。一个死人留下的警告,比任何狞笑都要可怕。这意味着,那个所谓的“伐木点”,根本不是生路,而是一个包装好的屠宰场。
“连强……”
黑脸突然在我脚边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声音嘶哑得像是从锈死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刺耳感。
我低头看去,只见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那只受伤的左臂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他指尖死死抠进泥里,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淤泥和血丝。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嘴唇哆嗦着,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含糊不清,却一遍又一遍:
“它来了……它来了……”
这不再是伤痛带来的呓语,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我心头猛地一沉,蹲下身,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低喝道:“什么来了?说清楚!”
他却不答,只是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仿佛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扼住他的喉咙。
我顺着他涣散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那里,除了密不透风的树影、缠绕的藤蔓和潮湿得几乎能拧出水的雾气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黑脸这种人,受过最严酷的反审讯和反恐惧训练,如果不是真的感知到了某种极度危险的威胁,他绝不可能露出这种仿佛灵魂都被捏碎的表情。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行血字,又看了一眼他那只不断抽搐、颜色愈发暗沉的左臂,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像毒蛇一样窜进我的脑海——
也许,从我们踏出那个洞口开始,这场狩猎,就从来没结束过。那个狙击手,根本就没打算在洞口那片开阔地拦我们。他在等我们,走进这片林子,走进这个为他准备好的葫芦口。
林子深处,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类似于树枝断裂的脆响。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一把将地图塞回怀里,拽起黑脸,头也不回地朝着与伐木点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无论前方是什么,都比坐以待毙强。至少,在这一刻,我还握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