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肉进嘴。嚼了两下,他整个后背一麻——这东西吃起来像在嚼一块带电的鸡脆骨,酸辣甜咸四种味道同时炸开,炸完了留一层麻在舌尖上,麻得他半边脸抽了一下。他把肉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层麻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胸口停住了,心跳快了半拍。
江望舒端起酒杯。没说话,冲他举了一下,抿一口,放下。
李超也端起酒杯,杯里是透明的液体,闻着像花露水兑了铁锈。他学着抿了一口——一股热流从食管直贯胃里,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火炭,烧得他后背渗出一层汗。他把杯子搁下的时候手背在桌沿上磕了一下,闷响。
"李道友。"江望舒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整个大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御剑宗三百年没出过化神。前天你那碗豆浆,让我门下弟子连破三境。外门那个姓陈的小子,现在筑基后期了。"
李超放下杯子,嘴角的油没来得及擦。"……恭喜。"
左首第三席一个年轻弟子站了起来,胸口绣着银色小剑。他朝主位拱了拱手,又朝李超拱了一下:"请问李前辈,那豆浆,外门弟子也能喝?"
"能喝。付灵石就行。"
"多少?"
"清浆五块下品灵石一碗,加料的另算。油条三块,茶叶蛋两块。"
年轻弟子还没接话,侧席上有人笑了。很短,像被人掐了一截,李超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蓝袍的瘦脸修士正用手背掩着嘴。
江望舒没管那笑的人。又端起了酒杯,嘴唇沾了一下杯沿就放下了。
李超夹了一块发着青白色冷光的豆腐块。筷子尖碰上去的时候那东西颤了一下。搁进嘴里没什么味儿,咽下去的一瞬间口腔里涌上来一股凉,从舌根往两侧牙床蔓延。凉劲儿退下去之后舌面上留了一丝甜,像井水刚打上来的那种。
"李道友。"这回开口的不是江望舒。声音从左首第一席传过来,干,薄,像一张纸绷紧了被人弹了一下。"老夫有一事不明。"
李超抬头。云松子坐在那儿,手搁在桌沿上,掌心朝下,五指微张。脸朝着他,眼睛看的却是那碟珊瑚肉——李超夹走了最粗的那根,碟面上空了核桃大一块。
"您说。"
"你方才说那豆浆是吃食。吃食入腹,化精气,养血肉。可修者筑基之后,肉身之养非五谷所能及。你那一碗浆水,能叫外门一个炼气三层的老废物连跳六层,跳过筑基直逼中期。这叫什么吃食?"
"叫豆浆。黄豆磨的,水煮的,过滤了渣。您要非说是什么灵丹妙药——行,黄豆灵丹,水煮妙药。"
有人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气音,像打了个嗝被捂回去半截。李超没转头。
云松子伸手把那碟金黄色粉末的小塔端了起来,塔尖上的细签子晃了两晃没掉。他捏了一撮金粉搁在左手掌心里,低头看了两眼,送进嘴里。舌面一合,喉结从上往下滚了一趟。殿内所有人都在看那个喉结——滚下去,停住,又滚上来,比寻常吞咽慢了三四拍。云松子的左眼皮跳了一下,右眼皮跟着跳了一下。他搁下碟子,金粉塔的塔身晃了两晃塌了半截,金粉泻了一小片在碟面上。
开口时声音哑了半度。"老夫困在金丹大圆满三十七年。方才那一撮粉末入腹,丹田起了一层暖。"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小腹上敲了两下。"这层暖。三十七年没来过。"
殿内安静了两三息。侧席上一个灰袍修士站了起来,瘦,四十来岁的脸,下巴上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一根寸把长的白毛,灯底下晃了一下。他朝主位拱了拱手,下颌上的肌肉绷出两条棱。"宗主。御剑宗立派八百一十三年,门规第一条——外道邪术,蛊惑人心者,逐出山门,废其修为。"
江望舒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不重,像一片纸从高处落下来,飘飘忽忽的,但殿内所有人同时往后缩了半寸。灰袍修士的下颌绷得更紧了,白毛又晃了一下。
"你说谁是外道?"江望舒问。声音不高,每个字中间空了一拍。
灰袍修士的喉结滚了一趟,右手在袍子侧面攥了一把又松开。"回宗主。弟子只是——"
"坐下。"
灰袍修士坐下了。膝盖碰着桌腿,碗碟震了一下,那碟黑珠子晃了两晃没倒。
李超把手里那根筷子搁在碟沿上,筷子滚了半圈停住了。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后颈的汗把衣领浸湿了一小条。
云松子没站起也没坐下。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掌摊在桌上,掌心那层金粉沾了一小片在指纹的沟壑里,黄澄澄的。他低头盯着那片金粉看了几息,然后把手掌慢慢翻过来,让金粉一粒一粒落回碟子里,动作很慢。
全殿安静。头顶三十六盏琉璃灯里的光点转了一圈又一圈,光从琉璃壁透出来的时候颜色变了一层,暖黄的偏了橙,淡蓝的偏了青。所有人的脸在那层变幻的光底下浮着。
云松子把手掌翻正了。他端起面前那杯酒,杯里还剩大半,手腕没抖,嘴唇凑到杯沿上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含了两息。喉结又动了一下,这一回比方才慢得多,像什么东西卡在管子里,滚了一截,停了一截,又滚了一截,才终于下去。
然后他放下杯子。杯底从半寸高的地方往下落,落到底的时候磕出一声脆响。
不大。但全殿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