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商队就出发了。
几十头骆驼排成长长的队伍,驮着货物和干粮,慢悠悠地走出了疏勒城的西门。
沈清漪骑在骆驼背上,裹着厚厚的披风,还是觉得冷。西域的昼夜温差大得吓人,白天能热得冒汗,一早一晚却冻得人手脚冰凉。
“阿姐,你冷不冷?”阿玉凑了过来,鼻子冻得红红的,“我这还有个手炉,给你?”
“不用,你自己揣着吧。”沈清漪笑了笑,“我披了披风,不冷。”
陆琢走在队伍另一侧,背着个小包袱,精神头倒是足得很。他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路边的胡杨惊叹,一会儿又蹲下来看沙漠里的蜥蜴。
“我说陆小哥,”阿布都拉骑着马从前面踱回来,哈哈大笑,“你慢点看,这才刚出城呢。再往西走,好看的多了去了。”
陆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让老爷子见笑了。”
“没事没事。”阿布都拉摆摆手,“年轻人嘛,第一次走丝路都这样。我头一回出来的时候,比你还咋咋呼呼的,盯着一头骆驼看了半炷香的工夫。”
众人都笑了起来。
气氛很轻松。
谁也没有想到,危险会来得那么快。
走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商队在一片戈壁滩上扎了营。
这里离疏勒城不算太远,按说应该很安全。阿布都拉选了个背风的地方,伙计们熟练地搭起帐篷,生起篝火,锅里煮着羊肉汤,香气飘得老远。
沈清漪和阿玉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热乎乎的馕,一边吃一边看陆琢帮着伙计们搬东西。
“陆大哥人真好。”阿玉咬了一口馕,含糊地说,“什么活都抢着干。”
沈清漪点点头。
陆琢虽然话不多,但人勤快,也踏实。一路上搬货、搭帐篷、喂骆驼,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从不抱怨。
“可惜了。”阿玉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沈清漪问。
“可惜他一心扑在玉器上,对别的都不上心。”阿玉撇撇嘴,“不然我都想给他说门亲事了。”
沈清漪忍不住笑了:“你才多大,就想着给人保媒了?”
“哎呀,我就是说说嘛。”阿玉脸一红,往她怀里蹭了蹭。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
远处的地平线漆黑一片,只有风吹过戈壁的呜呜声,像有人在低声呜咽。
沈清漪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安。
“老爷子,”她朝阿布都拉的方向喊了一声,“这一带安全吗?”
阿布都拉正跟几个老伙计喝酒,闻言抬起头来:“放心吧丫头,这地方离城近,马贼不敢来。真要遇上了,我们这十几个伙计也不是吃素的。”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站起身来,安排了两个人值夜。
“都警醒点。”他叮嘱道,“有动静立刻喊。”
“放心吧老爷子!”两个伙计拍着胸脯保证。
沈清漪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也许是她太敏感了。
后半夜,沈清漪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
不是风声。
是……马蹄声?
她猛地坐起身,侧耳细听。
没错,是马蹄声!而且不止一匹,密密麻麻的,像打雷一样,从远处滚滚而来。
“阿玉!阿玉快起来!”她赶紧推醒旁边的阿玉。
阿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阿姐?”
“有动静!”沈清漪脸色发白,“快起来!”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伙计的嘶吼声:“马贼!是马贼!大家快起来!”
“哐当!”
帐篷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举着砍刀冲了进来,浑身带着血腥气。
“哟,还有两个小娘子。”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正好,带回去给老大当压寨夫人!”
阿玉吓得尖叫一声,缩到沈清漪身后。
沈清漪也吓得浑身发抖,但她强撑着挡在阿玉前面,手在身后乱摸,想找个东西当武器。
那汉子哈哈大笑着走过来,伸手就要抓她。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
那汉子的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陆琢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一根粗木棍,脸色煞白,手还在抖。
“沈、沈姑娘……”他咽了口唾沫,“你们没事吧?”
“陆大哥!”阿玉哭着扑了过去。
“快走!”陆琢咬着牙,“外面打起来了,我们得去找阿布都拉老爷子!”
三个人冲出帐篷。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火光冲天,马蹄声、嘶吼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马贼人数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个,个个骑着马、举着刀,像狼群一样冲进营地。
阿布都拉的护卫队早已经迎了上去。
他走了三十年丝路,哪能没点家底。十几个护卫都是跟着他走了多年的老弟兄,个个身手矫健,一手弯刀使得娴熟,再加上张勇和王强从旁相助,一时间竟跟马贼杀了个旗鼓相当。
黑风岭一战后,张勇王强便不再藏着掖着,明着跟在商队里,一路护着沈清漪和阿玉。此刻两人一左一右,一柄钢刀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挡住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马贼。
可马贼人数毕竟多了一倍。
时间一长,护卫们渐渐落了下风,已经有两个人挂了彩。
“这样下去不行!”张勇一刀劈翻一个马贼,沉声吼道,“老王,放哨!”
王强会意,从怀里摸出一枚信号哨,塞进嘴里用力一吹。
“呜!”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传出老远。
阿布都拉也亲自提刀上阵了,他虽然年纪大了,刀法却老辣,一刀一个,稳准狠。可毕竟架不住马贼人多,眼看就要被突破防线。
“老爷子!”陆琢大喊一声,护着沈清漪和阿玉往阿布都拉的方向跑。
阿布都拉手里拿着一把弯刀,正跟两个马贼缠斗。他毕竟年纪大了,动作有些迟缓,胳膊上已经挨了一刀,鲜血直流。
“老爷子!”沈清漪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丫头别怕!”阿布都拉一刀逼退敌人,喘着气喊,“我阿布都拉走了三十年丝路,什么场面没见过!几个毛贼,还翻不了天!”
话虽硬气,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撑不了多久了。
又有三个马贼围了上来。
阿布都拉腹背受敌,险象环生。
沈清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今天就要栽在这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杀!”
一声怒吼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整齐的马蹄声,像战鼓一样,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一队人马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人数不多,也就十几个,但个个身披铠甲、手持长矛,气势如虹。
为首的是一员年轻的校尉,身披铁甲,手中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是官兵!”有人喊了一声。
马贼们顿时慌了。
他们打家劫舍还行,真遇上训练有素的官兵,根本不是对手。
“撤!快撤!”马贼头子大喊。
可已经晚了。
那队巡防兵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了马贼的队伍里,所到之处,人仰马翻。那校尉一枪挑飞马贼头子,冷声下令:“一个都别放过!”
战斗结束得比开始还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马贼要么被杀,要么被擒,没一个跑掉的。
营地恢复了平静。
篝火还在烧着,地上却多了几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沈清漪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阿玉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陆琢也脸色惨白,扶着帐篷杆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布都拉捂着胳膊上的伤口,走到那校尉面前,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军爷救命之恩。不知军爷高姓大名?老朽阿布都拉,来日必当重谢。”
那校尉翻身下马,抱拳回礼。
“老丈客气了。”他声音清朗,“在下赵启,是疏勒边关巡防营的校尉。我们在附近巡逻,听到信号哨的声音,便赶了过来。来迟一步,让各位受惊了。”
疏勒边关的巡防营?
沈清漪微微一怔。
张勇收了刀,上前抱了抱拳:“在下张勇,多谢赵校尉援手。”
赵启摆了摆手,看了一眼满地的马贼尸体,皱了皱眉:“这伙人胆子也太大了,离城这么近也敢动手。”
“可不是嘛。”阿布都拉苦笑一声,“我走了三十年丝路,头一回在这儿遇上马贼。”
赵启沉吟片刻,道:“最近几拨马贼窜到了这一带,四处劫掠。前面几十里便出了疏勒地界,那边的巡防我会捎信过去,让他们多留意。你们自己路上也当心。”
“多谢赵校尉费心!”阿布都拉连忙道谢。
赵启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人手清理营地、救治伤员了。
沈清漪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
夜风吹过,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气息。
她回头看了一眼张勇和王强。
这两个人是霍云铮派来的。
从和田出发一路跟着,要不是他们及时放了信号哨,今晚还不知道要栽多大跟头。
她心里微微一暖。
那个人话虽少,做事却总是稳妥。
营地很快被清理干净了。
受伤的伙计被包扎好,死去的人被抬到一边,等天亮了再安葬。马贼的尸体被拖到远处,一把火烧了。
阿玉受了惊吓,喝了点热水,靠在沈清漪身边睡着了。
陆琢在帮忙整理被打翻的货物,忙前忙后。
沈清漪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之前那一幕太险了。
要不是张勇王强反应快,要不是巡防营的人刚好在附近巡逻,后果不堪设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难走。
可越是难走,她越不能退。
“丫头,”阿布都拉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碗热水,“没事吧?”
沈清漪接过水,摇了摇头:“我没事,老爷子。您的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阿布都拉摆摆手,正色道,“不过丫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
“您说。”
“今天这伙马贼,来得有点蹊跷。”阿布都拉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地方离疏勒城这么近,按理说是最安全的,马贼从来不敢来。可今天偏就来了,而且目标很明确,直奔我们的营地。”
沈清漪心里一动:“老爷子的意思是?”
“我怀疑,是有人故意引他们来的。”阿布都拉的眼神有些冷,“这一路上,想找你们麻烦的人,可不少啊。”
沈清漪沉默了。
这一路上,想找她麻烦的人不少。
生意场上的对头,或是看她们两个女人好欺负的,都有可能。
好狠的手段。
“丫头,你别怕。”阿布都拉拍了拍她的肩膀,“张勇王强两个本事不小,咱们自己警醒着点,出不了大事。接下来的路,小心点就是。”
沈清漪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怕?
她当然怕。
可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从离开和田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不会一帆风顺。
马贼也好,暗算也罢,都不能让她退缩。
她抬起头,看向西边的夜空。
繁星满天,像撒了一把碎钻。
葱岭就在那边。
更广阔的天地,也在那边。
她不会停的。
“老爷子,”她转过头,眼神很坚定,“我没事。明天还按原计划走吗?”
“走,当然走。”阿布都拉哈哈大笑,“这点小场面,还能吓退我阿布都拉?明天一早,咱们继续赶路!”
沈清漪也笑了。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商队重新启程。
经过这一场夜袭,商队上下都警醒了许多。一行人继续往西走,朝着葱岭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