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紧绷贴在耳侧，阿溟指尖阵阵发麻，掌心冷汗浸透木弓纹路，湿了一片。

山道深处的脚步声越来越密，踩碎枯枝的脆响杂乱刺耳，层层逼近。

她不曾回头，只抬手将身后的阿狰再死死护紧半寸，把他小小的身形彻底藏在自己的阴影里。

三步外的猛虎喘息粗重，负伤的前爪拖过碎石地，划出两道刺眼血痕，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敌阵，不肯退后半步。

阿箐眸光凛冽，一瞬不移锁定村路拐角，腕间银铃随她紧绷的心神，微微轻颤。

黑影浮动，老村长拄着拐杖缓缓走出。

他一身布袍沾满泥泞，满脸纵横泪痕，左手死死按在胸口，气息急促，像是一路狂奔赶来。

“阿溟啊！”他嗓音沙哑嘶哑，带着刻意的哭腔，“快放下弓！莫要再把事态闹得无可挽回！”

阿溟眉峰微凛，紧绷的弓锋微微偏转，精准锁死老村长右肩要害。

老村长脚步一踉跄，毫无预兆双膝一沉，重重跪在碎石之上，拐杖砸地，闷声沉闷。

“我待你如亲女，收留你们母子五年，供食遮风，保你安稳度日。”他抬头，浑浊眼底泛红，满脸痛心疾首，“我万万没想到，你竟敢私藏妖童，为青石村招来灭顶大祸！”

阿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笑，指尖骤然扣紧袖中飞钉，杀意暗涌。

紧闭双眼的阿狰，耳尖轻轻颤了一下。

细微动静，尽数入耳。

“前几日村中成群牛羊莫名失踪，昨夜全村井水发黑污浊。”老村长猛地抬手指向负伤的猛虎，声线陡然拔高，“寻常凶兽皆会伤人害畜，为何唯独这群异兽，寸寸护着你家孩子？”

他字字逼压，句句诛心：“若非血脉牵连、邪祟相通，怎会如此反常！”

说话间，大批村民从暗处簇拥而出。有人高举火把，火光摇曳；有人紧握锄头石块，面色惶然又凶狠。

队伍末尾，一个妇人抱紧怀中幼子，心神大乱，脚下打滑跌坐在地，满眼惊惧。

老村长撑着拐杖起身，指尖直直指向阿狰藏身的方向，高声煽动：“众人看清！此子生来便能驭兽通灵，召猛虎、唤夜枭，分明是勾结妖物的邪童，日日祸乱我村！”

细碎的窃窃私语，瞬间在人群里炸开。

“我早说这孩子生得蹊跷，落地那日雷雨封山，绝不是善兆。”

“她一个妇人独自进山几年，凭空带出个娃娃，来路根本不干净！”

“难怪昨夜家禽尽数失踪，原来是拿来投喂妖兽，养这妖童的戾气！”

流言蜚语刺耳袭来，阿溟始终沉默伫立，弓弦稳如磐石，未有半分松动。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老村长的脸，最终定格在他左眼那枚琉璃义眼上。

冰冷镜片折射着火光，亮得诡异，像一条蛰伏多年、伺机噬人的毒蛇瞳孔。

见人群心神动摇，老村长愈发激昂，字字泣血：“我从前不信世间邪祟，可今夜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由不得我不信！”

他骤然转身，背对阿溟母子，对着除妖师一行人躬身示意：“诸位道长来得正好！恳请诸位出手，清剿异类，护我青石村全村老小！”

几名年长村民纷纷点头，握紧手中农具，往前挪了半步，敌意尽显。

一名白发老者拄拐颤声劝说：“阿溟丫头，你走吧。别再回村了，保住自身便可。”

紧接着，有壮年汉子厉声怒吼：“滚！带着你那妖种，永远滚出我们青石村的地界！”

阿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她满腔怒火翻涌，恨不得出手惩戒这群愚昧凉薄之人，却死死按住冲动。

此刻众人早已力竭重伤，一旦动手，便是毫无退路的血战。

猛虎喉间滚出压抑的低吼，四肢肌肉骤然绷紧，随时准备拼死扑杀。

气氛凝滞之际，老村长骤然回身，对着阿溟重重双膝跪地，老泪纵横，姿态卑微又痛心。

“我求求你！”他哽咽嘶吼，“莫要再害人了！全村世世代代靠山吃山，凭这片山林活命，你怎能为了一个异类孩子，葬送全村数百条人命！”

阿溟终于开口，清冷声线比山涧寒冰更凉：“我害人？”

老村长仰头，满脸悲愤控诉：“前日瘴气封谷，多少村民险些殒命谷底！若非你们引来妖兽异动、惊扰禁山，怎会天降灾厄！”

“是你们私自跨过禁山界碑。”阿溟字字清晰，冷硬如铁，“是我儿子唤兽采药，是我亲手救回你们所有人的命。”

“你们的施救，本就是为蛰伏灾祸！”老村长猛地起身，拐杖直指阿狰，面目狰狞，“此子根本非人！是山神庙爬出的邪物灾星！”

这话彻底挑动了村民心底的恐惧，人群瞬间骚动不止。

有人弯腰捡拾地上碎石，方才出言劝说的少年，攥紧拳头大的岩块，在裤腿反复擦拭，蓄势待发。

老村长环视躁动的人群，声嘶力竭：“今日若放他们离开，明日死的就是我们的亲人妻儿！为了全村安稳，我们别无选择！”

“没错！不能心软！”

“烧死他们！连妖兽一同除尽，永绝后患！”

火把疯狂晃动，火光将众人狰狞的人影投射在崖壁上，扭曲可怖，宛如恶鬼。

阿箐死死盯着老村长伪善的面孔，眼底寒意彻骨。

她骤然想起多年前，阿狰第一次被村民围堵排挤，也是眼前这人，假意和善护住孩童，摸着他的头，递给他一块麦芽糖，柔声安抚。

可此刻，他手中拐杖暗刻镇邪符文，杖尖精准对准阿狰心口，招招致命。

阿溟弓弦微微震颤。

她不松弦，不出手，只是静静看着这场拙劣又恶毒的表演。

她在等。

等这群人彻底撕碎最后一丝体面，等他们主动出手的那一刻。

届时，不再是她苦苦守护、被动退让。

而是她，亲手碾碎这世间最凉薄的人心，掀翻这荒唐的正义。

老村长缓缓站直身躯，沉痛环视一众村民，高声煽动：“乡亲们，我知众人皆心生畏惧。可越是恐惧，越该挺身自保！”

他抬手直指夜空，声震石坪：“天道昭昭，不容邪祟横行！今日退一寸，明日灾祸便会登门入室，祸及每家每户！”

“为了青石村！铲除妖母妖子！”

嘶吼落下，人群彻底沸腾，怒声震天。

无数石块被高高扬起，杀意扑面而来。

阿箐即刻靠拢，并肩立在阿溟身侧，死守不退。

猛虎拖着伤痛身躯，往前硬踏一步，獠牙毕露，威慑全场。

阿狰依旧紧闭双眼，温热的小手牢牢贴在阿溟后背，掌心滚烫，默默支撑。

老村长立在人群最前，拐杖重重顿地，脆响破空。

“动手！为了全村活命！”

火把高举，人群蜂拥逼近。

阿溟手中弓锋缓缓偏移，从除妖师首领的咽喉，精准落至老村长眉心。

身旁三人，只听见她极轻的一句低语：“你是第一个。”

老村长浑身骤然僵硬，如遭冰封。

阿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字字诛心：“当年雪夜山神庙，举火围门、喊杀妖童的人里，就有你。”

眼底寒意骤然炸开：“你从来都认得我。”

老村长瞬间面如死灰，血色尽褪。

身后嘈杂的人群骤然卡顿，扬起的石块悬在半空，迟迟未曾落下。

所有人怔怔看着对峙的两人。

一边是养育村落数十年、德高望重的老村长，是他们素来信服的长辈。

一边是沉默寡言、五年安稳度日、刚刚拼死救过全村的猎户妇人。

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权威，一边是骤然浮现的真相。

夜风骤停，火把僵止，全场死寂。

死寂里，阿溟的弓弦被拉至极致，紧绷的木弓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噼啪脆响。

老村长嘴唇剧烈哆嗦，喉咙滚动数次，竟发不出半点辩解之声。

阿箐抬手屏息，腕间银铃死寂无声。

猛虎锁定前排三名壮汉，蓄势扑杀。

阿狰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小手骤然攥紧阿溟腰间那根滚烫的红绳。

良久，老村长才挤出干涩破碎的嗓音：“我…我都是为了全村百姓…”

“你说我勾结妖兽祸世。”阿溟冷声打断，字字清晰。

她抬手指向猛虎：“它数次救村民于危难。”

再指高空夜枭：“它们帮你们寻回走失孩童、预警山险。”

最后目光死死钉在老村长慌乱的脸上，一语揭穿所有伪装：“而你，夜夜私写密信，用的是玄霄派专属暗纹信纸。”

老村长心神俱裂，猛地后退一步，手中拐杖险些脱手，眼底惊惶无处藏匿。

周遭村民大多听不懂玄霄派、暗纹纸的含义。

可他那一刻发自肺腑的惊恐，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人心的天平，悄然倾斜。

众人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冰冷的石块，眼底生出迟疑与愧色。

火光灼灼，映亮老村长龟裂崩塌的慈祥假面。

他慌忙张口想要辩解，却被阿溟彻底无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村民的脸，平静却锋利：“你们怕我儿子。”

“是因为他异于常人。”

“还是因为，你们心里早就清楚，一直以来，骗你们、利用你们、害你们陷入灾祸的，从来不是他？”

全场鸦雀无声，无人应答。

唯有风擦过碎石的轻响，寂寥刺耳。

短暂的沉默里，老村长彻底慌了心神，骤然尖声嘶吼：“她在蛊惑人心！别信她！她是巫族余孽！天生邪物，本就该被烈火焚身！”

尖锐嘶吼刺破死寂，村民瞬间被恐惧裹挟。

有人慌忙后退，有人再度握紧石块，眼底惧色重燃。

阿溟微微眯眼。

她清楚，这最后一波愚昧的反噬，终究躲不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宁折不屈。

阿箐抬手稳稳搭上她的肩头，并肩赴死。

猛虎伏地，做最后搏杀姿态。

阿狰温热的小脸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呼吸微弱却安稳。

下一秒，第一块裹挟着风声的石块，破空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