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背紧紧贴着房门。
门板冰凉刺骨,寒意顺着后背往身上钻。
松本那句诊疗单底档会消失的提醒,也牢牢刻在脑子里。
他慢慢直起身子,沿着操场边缓步走回屋门口,手推开房门,转过身背靠冰凉的门板,静静站在原地。
没安静多久,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来人下手很重,听着急匆匆的。
陆怀川抬手拉开房门。
门口站着一张陌生面孔,是营里的传令兵,嗓门粗粝。
“川岛少尉!”
“大岛队长命令,立刻到操场集合!下乡清剿!”
陆怀川眼神不动,低声问了一句。
“现在?”
“马上!全员开路!”
传令兵说完,转身就快步跑了。
看得出来,他还有别的房间要通知,一刻不敢耽误。
陆怀川在门口楞了两秒。
抬手轻轻带上房门,没有上锁,顺着空旷的走廊,一路走到操场。
此时操场上,大半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大岛正明立在队伍最前方,看人数差不多到齐了,抬手示意。
“县城外围,查获通敌村落,全员出发!开路!”
话音刚落,整支队伍整齐迈步,准时出发。
陆怀川混在队伍中段,双手揣在兜里,步伐都和身边士兵一模一样,毫无异常。
队伍赶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村口孤零零站着一个年迈的老人,老人脊背佝偻,看样子是刚推开家门。
一抬头,就迎面撞见了整排黑漆漆的枪口。
他当场彻底愣住,紧紧蹲在原地,半步都没挪。
大岛正明狠狠一挥手。
底下鬼子兵立马一窝蜂冲进了村子。
砸门的哐哐声,翻东西的哗啦声,老百姓被推倒在地。
一个中年妇人,被士兵硬生生从屋里拽了出来,她手里还紧紧拿着一把扫地的扫帚,不肯松手。
士兵一把抢过扫帚扔在地上,抬脚狠狠踩断扫帚柄。
“八嘎!通匪的干活!良心大大的坏了!”
一巴掌重重扇在女人脸上。
她脑袋猛地歪到一边。
她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不求饶,也半点不肯低头服软。
陆怀川站在一旁的土坡上。
兜里的手使劲捏住那根发绳,用力过猛,指关节都压得发白发青。
他心底狠狠暗骂一声: 狗日的小鬼子,你们也有母亲亲人。
可他咬紧牙关,半句话也不敢说出来。
紧接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被士兵从屋里强行拖了出来,小孩小小的手里,还紧紧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窝窝头。
士兵粗鲁地把孩子拖到村子空地正中央。
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孩子脸上。
“花姑娘藏在哪里!速速交代!”
孩子不哭不闹,也不躲。
陆怀川盯着缩在地上的小孩,脑海里瞬间闪过杨青林的模样,想起对方被枪毙前,蹲在土坑边默默徒手刨土的样子。
刨完最后一捧土,站起身,拍干净手上尘土,背过身,面朝土坑站着,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枪毙之前,杨青林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藏的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
别管我!
那会儿形势由不得他,一点办法没有,压根救不下杨青林。
但眼前这个无辜的孩子,他拼尽全力,也要护住。
老头还直直站在村口没挪窝。
一名士兵从背后狠狠推了他一把,老头踉跄往前冲了两步,硬撑着站稳没倒。
士兵端起枪,用冰冷的枪托死死顶住老人的后背。
“你不是良民!死啦死啦滴!”
老人始终一言不发,半句辩解都没有。
士兵抬手又是一记耳光。
鲜血瞬间从老人嘴角渗出。
他不擦,不躲,不低头,默默承受着所有屈辱。
陆怀川慢慢挪开目光。
悄悄从口袋里摸出铅笔,拿出一张提前折好的小纸片。
低头快速写下一行字。
写字的时候,他的手指控制不住的发抖。
不是怕,是心里攒了天大的火气,没地方发泄。
三天后,县城东南方向。
他一定要把那边所有无辜的百姓,全部安全撤走,写完字,他把纸条折得整整齐齐,小心塞进鞋底夹缝藏好。
大岛正明站在村子空地上,脸色铁青地下命令。
“下一外村落,继续清剿,不留死角!”
旁边副官立马弯腰应了一声。
“哈依!”
清剿结束,队伍整队回营。
回到军营,陆怀川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趁着无人察觉,悄悄翻墙溜出营地。
一路快步赶到城外的修鞋铺。
他弯腰,从鞋底夹层抽出那张字条,轻轻放在桌面上。
到这时候,他的手还是止不住轻轻发抖。
接头的那人拿起纸片看了一眼。
“三天后行动?”
“对,三天后。”
陆怀川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还是东南方向,让周长缨提前把所有百姓全部撤走。”
那人认真看完字条内容,没有立刻收起来。
抬眼盯着他,压低声音接着追问。
“那你这边,怎么办?”
“我还在位置上,能稳住局面。”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多问话。
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柜台抽屉藏严实。
陆怀川没多耽搁,顺着来路翻墙头悄悄溜回营里。
他依然没有回屋。
顺着长廊,走到后院那排房屋的后墙。
他缓缓蹲下身子,把耳朵轻轻贴在门板上,仔细聆听。
屋里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哭声和动静。
确认里面一切安好,他站起身,他靠着冰凉的墙壁,隐在黑漆漆的角落里。
白天的一幕幕在脑子里反复打转。
想起平白挨了一巴掌的老人。
想起被人粗鲁拖拽的孩童。
还有杨青林坦然赴死的背影,挥之不去。
他在那站了好半天,手攥紧又松开,拼命压住心里翻上来的难受。
楞了很久才转过身,安安静静离开。
三天一晃就过去了。
大岛正明带着队伍准时奔赴东南村落清剿。
结果整片村子空空荡荡,人去楼空,彻底扑空。
回到军营,大岛把所有军官全部召集进会议室,大岛正明坐在上头主位,脸黑得快要滴出水。
“绝对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彻查到底!查出泄密之人,立刻处死!”
陆怀川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手平平放在桌上,脸上看不出一点异样。
会开完,其他人全都走光了。
他一个人回屋,反手把门关得严实,一桩桩画面堵在心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慢慢蹲下身,整张脸埋在胳膊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一个人憋着满心难受。
没等多久,门外传来清清楚楚的敲门声。
他站起身,抬手拉开房门。
田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老旧的信封。
“川岛少尉,黑田少佐命我,拿这封信给你过目。”
信纸纸面泛黄老旧,边角全部卷曲翘起,看着被翻阅过无数次。
陆怀川伸手接过信,慢慢把信纸摊开。
纸上就短短一行字,那笔迹他一眼认出,心里咯噔一下。
川岛陆,你还活着吗?
是杨青林的笔迹,错不了。
他盯着纸上的字愣了几秒,硬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慢慢折好信纸,装回信封。
“不认识。”
田中紧紧盯着他。
“这封信上,写的分明是你的名字。”
“只是同名同姓而已。”陆怀川说得平平淡淡。
田中拿过信封,盯着他慢慢开口。
“那你刚才看信的时候,手为什么在抖?”
陆怀川低头瞥了眼垂在两边的手,这会儿已经稳了,瞧不出一点不对劲。
“走廊风大,天太冷,手冻的。”
田中深深瞅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陆怀川还靠着门板,站在黑乎乎的屋子里。
慢慢合上了眼睛。
那根救命的发绳,早已不在他手中。
他站在漆黑屋里,老人嘴角的血迹,小孩拿着窝窝头的模样,还有杨青林的字迹,所有画面全牢牢记在心里。
所有血海深仇,他默默尽数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