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溟冷冷地盯着老村长，心中明白，与这些被恐惧蒙蔽双眼的人多说无益。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弓归腰，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护住阿狰的身上，不再做任何防御姿态

她双手死死扣住，牢牢护住怀中小儿的头颅，将所有风雨尽数挡在自己身上。

第一块碎石呼啸砸来，擦过她右臂，瞬间刮开一道浅浅血口，皮肉翻起，火辣辣的痛感直钻骨头。

她牙关紧咬，脊背挺得笔直，半步未退，分毫未晃。

阿箐错后半步立在侧方，指尖扣紧袖中淬毒飞钉，眼底怒火燎原，几乎要冲出去拼死相搏。

可阿溟一道清冷眼神横来，死死将她钉在原地，不许妄动。

地面猛虎低伏身躯，胸腔滚出沉沉闷吼，獠牙外翻带起寒芒，死死盯住逼近的人群，纵使重伤疲惫，威慑依旧未散。

人群之中，那名少年手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如纸，掌心满是冷汗。他咬紧牙关，还是硬着心肠，将手里的尖石狠狠掷出。

石子重重砸在阿溟肩头，沉闷的撞击声刺耳清晰。

她身形微微一晃，很快重新稳住，依旧将怀里的阿狰护得密不透风。

不远处，抱着空篮的农妇骤然尖叫出声，恐惧彻底冲散良知：“别让妖童祸及我家老小！”

她弯腰捡起大块岩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母子二人狠狠掷来。

白发老者闭紧双眼，双手剧烈颤抖，嘴里反复念着“为了村子、为了活命”，机械地将石块砸向石坪中央。

从众的恶意一旦滋生，便再也收不住。

越来越多的村民弯腰拾石，密密麻麻的碎石接二连三落下，噼啪声响不绝于耳，汇成一场冰冷残酷的石雨。

一块硬石狠狠砸在阿溟后背，她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膝盖控制不住地微微弯曲，又凭着一股韧劲强行挺直。

温热的血液顺着脊背缓缓流淌，浸透衣衫，冰冷的风扫过伤口，刺骨生疼。

阿狰紧紧闭着眼，小脸深深埋在母亲胸口。

每一块石头砸落的声响，都像惊雷劈在他耳畔，震得五脏六腑发颤。

他指尖死死攥着那根红色巫骨绳，指节滚烫泛白。体内一股汹涌躁动的力量疯狂冲撞经脉，被他拼尽全力死死压制，不敢外泄半分。

他能清晰听见母亲沉稳有力的心跳，如山间稳立的石鼓，一下下笃定作响，撑着他所有的克制与理智。

他不敢睁眼，也不能睁眼。

一旦睁开，压制的力量便会彻底失控。

村民步步紧逼，十人、百人层层围拢，立成黑压压一片。

怒吼、谩骂、叫嚣此起彼伏，刺耳疯狂。

“烧死妖童！”

“彻底赶出青石村！永世不许踏山！”

“她是巫族余孽！母子皆为邪物！”

摇曳火把映着一张张扭曲狰狞的人脸，投射在崖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宛如失控噬人的恶鬼。

阿箐牙关崩得发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

看着阿溟身上不断增多的血痕，看着肩头迅速蔓延的血色，她眼眶滚烫发酸，几乎落泪。

可她记得阿溟的叮嘱，一动不敢动

一名壮汉朝前踏出数步，举起碗口大小的巨石，蓄力狠狠砸出。

巨石精准撞上阿溟早已负伤的左肩，骨头传来一声细微的闷响，钝痛彻骨。

她再也稳不住身形，踉跄着踟蹰几步，单膝重重磕在碎石地面。

即便如此，环抱着阿狰的双臂依旧纹丝不动，硬生生将他完整护在身下，隔绝所有伤害。

“娘…”

阿狰喉咙发紧，半声哽咽堪堪溢出，又被他强行咽回腹中。

他能清晰感受到母亲紊乱的呼吸，能闻到衣衫上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

无数次想抬头，想嘶吼，想让这群麻木疯狂的人立刻停下。

可他只能闭眼、攥拳、隐忍。

只能静静听着，一块又一块石头，落在母亲单薄的身上。

人群后方，拄拐的老婆婆怔怔看着眼前一幕，原本紧握杖头的手，一点点缓缓松开。

她垂眸看着空空的掌心，又望向石坪中央那道染血的身影，眼底藏着难言的愧疚与迟疑。

缩在丈夫身后的年轻媳妇，紧紧抱着怀中孩童，眼底泪光闪烁，嘴唇几度翕动，最终还是被恐惧压住，不敢出声劝阻半句。

石雨未曾停歇。

有人扔完石块，立刻转身折返捡拾；有人扯下鞋底坚硬的石片，也狠狠朝外砸出。

阿溟额头布满冷汗，伤口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四肢渐渐发僵、发沉。

她清楚地知道，再这样耗下去，自己会撑不住倒下。

她不能倒。

阿狰还在怀里，她是孩子唯一的天，是他最后的屏障。天若塌了，他便再无容身之处。

她深吸一口气，压榨出身体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发力，重新挺直佝偻的脊背。

肩骨剧痛难忍，似有碎裂之兆，她却全然不顾。

阿箐眼角泛红，死死盯着前排几个少年。

他们手里握着石子，脚步迟疑不定，眼底满是后悔与慌乱，却终究没人敢放下，没人敢站出来叫停这场暴行。

山风卷过石坪，扬起漫天尘土碎叶。

猛虎伏在地上，粗重喘息不止，前爪血肉模糊，早已战力透支，却依旧死守在侧，不肯退后半寸。

一块小石子弹跳着滚到阿狰身侧。

他透过母亲臂弯细微的缝隙，瞥见那枚沾着泥土的碎石，瞬间想起幼时光景。

从前他在山林追兔摔跤，手里攥着的，就是这样一块普通小石头。

那时他摔得浑身是伤，却笑着对跑来扶他的母亲说不疼，可阿溟看着他的擦伤，当场红了眼眶。

如今，母亲浑身是伤，沉默隐忍，半句痛字未提。

可他比谁都清楚，她有多疼。

阿狰将小脸埋得更深，单薄的身子绷成一张极致紧绷的弓，浑身力量尽数压制在血肉之中。

村民的投掷渐渐从愤怒宣泄，变成麻木的机械重复。

他们借着惩恶除邪的名义施暴，仿佛只要不停砸下去，就能抹去自己的凉薄、愚昧与罪过。

方才扔石的少年僵在原地，看着阿溟嘴角渗出的缕缕血丝，再也承受不住心底的煎熬，猛地转身弯腰，剧烈呕吐起来。

火把光芒渐渐微弱，浓烟缭绕整座石坪。

三人一兽静静伫立在场地中央，如同风雨中岿然不动的雕塑，沉默承受着整场无端暴行。

阿箐指尖用力过猛，指甲硬生生崩断，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她死死盯着阿溟单薄染血的背影，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怕，怕这护崽如山的女人，真的倒在这里。

怕这世间，再也无人护住隐忍善良的阿狰。

人群之中，有人低声提起老村长的名字，替他粉饰过错，说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全村安危。

有人迟疑争执，怨他不该引外人进村惹祸。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追问真相。

没人过问那封密信，没人深究那根刻满符文的拐杖，没人在意谁才是真正祸乱村庄的源头。

世人从不在乎真相，只在乎恐惧。

恐惧催生暴戾，暴戾让平庸之辈，自以为掌控了正义，无比强大。

阿狰骤然察觉，母亲沉稳的心跳，慢了短短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滞涩，几乎让他绷不住睁眼失控。

可他死死咬着牙忍住了。

母亲还在撑，他就不能垮。

又一块石头精准砸在她小腿，力道沉猛。

阿溟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落碎石地面，沉闷的撞击声令人心颤。

哪怕跪地，她依旧不肯松开双臂，身体微微弓起，弯成一座坚实的拱桥，将阿狰严丝合缝罩在身下，替他挡住所有落石与黑暗。

温热的血顺着发尾不断滴落，一滴、两滴，轻轻落在阿狰的手背上。

温度温热，刺得他心口剧痛。

他嘴唇剧烈颤抖，想要抬手拭去那滴血，想要替母亲分担半分痛楚。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隐忍，只能等待。

等他能站起来、能护得住母亲的那一刻。

石雨渐渐稀疏，人群议论声四起。

有人心生不忍，低声说着够了；有人依旧执念不散，嘶吼着继续砸打，除恶务尽。

火把接连熄灭，一支又一支。

浓重的黑暗缓缓吞噬整片石坪，只余最后一束火光，孤零零亮在风中。

阿箐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彻骨寒意：“你们还有多少石头？尽管砸。”

全场死寂，无人应答。

她唇角勾起一抹悲凉又冰冷的笑：“继续砸，看看能不能把护着你们的人，彻底砸进土里。”

方才抡石的壮汉手臂剧烈颤抖，手里的石块迟迟不敢落下。

阿溟跪立血泊之中，微微抬头。

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麻木、愧疚、惶恐、狰狞的人脸，没有滔天恨意，只剩一片透彻心扉的冷。

清冷、淡漠、看透所有人心虚伪。

她清清楚楚知道，今夜过后，这些人依旧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旧会说笑度日、安稳生活。

他们会淡忘今夜的暴行，会自我洗白，会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可他们永远洗不掉骨子里的凉薄，洗不掉今夜亲手施暴的罪孽。

她不恨，只是再也不信。

猛虎发出一声疲惫至极的低吼，彻底力竭，却依旧守在最前，不曾退让一寸。

阿狰掌心汗湿淋漓，红绳被攥得滚烫。

母亲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弱，他清楚知道，她快要撑到极限了。

可他更清楚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松开护着他的手。

石雨彻底停歇。

众人纷纷垂手，有人悄悄后退逃离，有人扔掉石块蹲在地上，无人言语，无人敢上前。

滔天暴行落幕，只剩一片死寂的耻辱。

恶行藏于黑暗，愧疚埋于沉默

阿溟微微仰头望向夜空。

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清冷月光漏落，恰好落在她染血的眉骨上。

那道淡粉色的巫纹，极快地闪了一下，转瞬隐没肌肤之下。

怀中的阿狰浑身骤然一震，瞬间精准捕捉到那股血脉异动。

眼底金芒几乎要破瞳而出，可他依旧死死隐忍克制。

母亲未倒，他便不动。

最后一块遗漏的碎石，带着残余力道，直奔她后脑砸来。

阿溟偏头堪堪躲过，石子擦过耳畔，带落几缕乌黑发丝。

她终于缓缓开口，嗓音沙哑粗糙，如同钝刀磨石，字字冷冽：“下次。”

短短两字，未尽余言。

可眼底寒意早已说尽一切

再有下次，她绝不隐忍，绝不退让，再不心软半分。

人群静默良久。

终于有人扛不住心底的煎熬，转身狼狈逃离。有人扔掉石子，抱头蹲地无声忏悔。有人崩溃落泪，却依旧不敢直面自己的过错。

最后一支火把，在风中摇曳明明灭灭。

微弱光晕圈住石坪中央，跪着的母亲、隐忍的孩童、负伤的少女、死守的猛虎。

夜风再起，吹散漫天血腥，却吹不散今夜刻入骨血的凉薄与伤痕。

阿狰静静听着，母亲紊乱的心跳渐渐平稳。

他闭着眼，攥紧红绳的小手，缓缓、缓缓松开。

他心底清楚地知道

隐忍的尽头，爆发的时刻，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