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分局的审讯室里,沈雨桐坐在上次那个位置上。对面坐着陈队长,旁边还是那个年轻的女警。
陈队长的脸色很难看,眼角的皱纹比上次更深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沈小姐,你把你今天晚上在西乡16号的经历,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沈雨桐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她决定再去一次西乡16号开始,到她在槐树底下挖出骸骨,到那个叫小禾的小女孩出现,再到她收到那条“你不该挖那个坑”的消息,最后到凌晨四点发现的那具女尸。
陈队长全程面无表情地听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快速地记录着。等她讲完,他才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你说你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对。”
“她跟你说话了?”
“对。”
“她告诉你她叫郑小禾?”
“对。”
陈队长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小姐,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听起来有多离谱?”
“我知道。”沈雨桐直视着他的眼睛,“但这就是事实。”
陈队长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撒谎,或者是不是精神有问题。最终,他开口了:“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要找到郑作为。”
“郑作为已经死了六十多年了。”
“不一定。”沈雨桐说,“我在那个博客上看到,郑作为只是‘失踪’,并没有确切的死亡证明。而且,如果他已经死了,那他的尸体在哪里?如果他真的自杀了,总该有尸体吧?为什么没有人找到过他的尸体?”
陈队长沉默了。
“还有,”沈雨桐继续说,“那个给我发消息的人,那个站在楼下看着我的人,那个在我挖出骸骨之后就杀了另一个人的人——他是谁?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阻止我?”
“你觉得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郑作为身上?”
“对。他是一切的起点。只要找到他,就能解开所有的谜。”
陈队长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最终,他开口了:“沈小姐,我告诉你一件事,但你得保证,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沈雨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保证。”
陈队长看了一眼旁边的女警:“小刘,你先出去一下。”
女警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审讯室。门关上后,陈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沈雨桐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长相斯文儒雅。
“这是谁?”沈雨桐问。
“郑作为。”
沈雨桐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你有他的照片?”
“这是我翻档案的时候找到的。六十年代的户籍档案里,还保留着他的证件照。”
沈雨桐拿起照片,仔细端详着。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形象。但他的眼神——那种眼神让沈雨桐感到一阵不舒服。那是一种极度专注的眼神,专注到近乎偏执,仿佛他看的不是镜头,而是镜头后面的某个东西。
“这张照片有什么特别的吗?”沈雨桐问。
“你再仔细看看他的眼睛。”
沈雨桐凑近了看,然后她发现了——郑作为的左眼瞳孔里,有一个很小的亮点,像是相机闪光灯的反光。但那个亮点的位置很奇怪,不在瞳孔的正中央,而是在瞳孔的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里面。
“这是……”
“我也不确定是什么。可能是拍摄时的瑕疵,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陈队长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见过他。”
沈雨桐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见过他。”
“什么时候?”
“大概……二十年前。”
沈雨桐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二十年前,陈队长应该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警察。如果他在二十年前见过郑作为,那就意味着郑作为至少活到了二十年前——而不是像档案里记载的那样,在1965年就死了。
“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西乡16号。”
“你为什么会去那里?”
陈队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的师父。”
“你的师父?”
“我师父姓周,是城北分局的老刑警。1998年,他接手了一个案子——西乡16号203室,有人报警说里面闹鬼。”
“闹鬼?”
“对。报警的是住在隔壁的一个老太太,她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203室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走路,还有人在哭。她吓得不敢睡觉,就报了警。我师父带着我去了现场。”
“你们看到了什么?”
陈队长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
“我们打开了203室的门。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地上有脚印——很多很多的脚印,都是往里走的,没有往外走的。我师父觉得不对劲,就让我在外面等着,他一个人进去查看。”
“然后呢?”
“他在里面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我问他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他没说,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你没有追问?”
“问了。他不说。后来我偷偷查了203室的档案,发现那间屋子在六十年代出过事,一家四口全死了。但档案里只记录了三个人的死亡——郑作为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郑作为本人的死亡记录是空白的,只写了‘失踪’两个字。”
“所以你怀疑郑作为还活着?”
“对。但我没有证据。而且我师父不让查,我也就只能不了了之。直到去年,我师父临终前,才跟我说了实话。”
“他说了什么?”
陈队长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他说,那天在203室里,他看到了一个人。”
“谁?”
“郑作为。”
沈雨桐的心跳猛地加速:“郑作为还活着?”
“不。”陈队长的声音很低很低,“我师父说,他看到的那个人,跟六十年前的证件照上一模一样——没有变老,没有变化,就像时间在他身上停止了一样。”
沈雨桐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你师父的意思是……郑作为不是人?”
陈队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道:“我师父还说,郑作为当时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他。我师父问他话,他没有回答。我师父想上前去抓他,刚一伸手,他就消失了。”
“消失了?”
“对。就像一阵烟一样,凭空消失了。我师父吓得转身就跑,从那以后,再也没去过西乡16号。”
沈雨桐沉默了。
她想起了自己在203室看到的那一幕——地板上的脚印,走到房间中央就消失了。
跟陈队长的师父描述的一模一样。
“陈队长,你觉得……郑作为到底是人是鬼?”
陈队长苦笑了一声:“我当了三十年警察,从来不相信鬼神之说。但这件事,我真的没法解释。”
“那具女尸呢?今天凌晨发现的那具——有什么线索吗?”
“法医正在做尸检,初步判断死因跟上一起一样——过度惊吓导致心脏骤停。左眼被挖掉了,手法跟上一起也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具尸体身上有一些泥土和草屑,像是被拖拽过。”
“拖拽过……从哪里拖过来的?”
“我们推测,凶手可能是从203室把她拖到槐树底下的。因为我们在203室的地板上发现了一条拖拽的痕迹,跟死者身上的泥土成分吻合。”
沈雨桐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人被拖进203室,然后在房间中央凭空消失了,最后被挂在槐树上。
跟王娟和黄小杰的死法一模一样。
“陈队长,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案子可能不是人干的?”
陈队长沉默了。
“我知道这话从一个警察嘴里说出来很荒唐,但你自己也说了,你亲眼见过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郑作为的鬼魂——或者说,他的精神能量——在六十多年后的今天,依然在杀人。”
“精神能量?”陈队长皱起了眉头。
“郑作为是研究神经传导和精神能量的生物学家。他写过一篇论文,题目叫《论精神能量在特定条件下的存储与释放机制》。他在那篇论文里提出,人类的意识在极端情绪的刺激下,可以在物理空间中留下‘印记’,并在特定条件下被重新激活。”
“你的意思是,郑作为死后,他的精神能量留在了203室,变成了……鬼?”
“对。而且他的执念很深——他恨那些年轻的女性,所以他的精神能量会攻击她们。”
“他为什么要恨年轻的女性?”
沈雨桐想起了小禾说的话:“爸爸说我们都是怪物……他要净化我们……”
“因为他的妻子出轨了。”沈雨桐说,“我在那篇博客上看到过,郑作为的妻子在1964年去世,死因是心脏病突发。但小禾告诉我,郑作为亲手掐死了她,因为他怀疑她出轨了。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所以他恨所有的女人。”
陈队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他终于开口,“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去抓一个鬼魂吧?”
“我们可以找到他的尸体。”
“什么?”
“郑作为的尸体。如果他的精神能量真的附着在某个地方,那一定是他尸体的所在地。只要找到他的尸体,把他的尸体处理掉,他的精神能量就会消散。”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沈雨桐说,“郑浩的尸体被藏在203室的地板下面,小禾的尸体被埋在槐树底下,他们的精神能量都留在了原地。那郑作为呢?他的尸体在哪里?”
陈队长皱起了眉头:“你觉得他的尸体还在西乡16号?”
“很有可能。他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然后把他们的尸体分别藏了起来。他自己的尸体,应该也藏在某个地方。”
“可是我们搜遍了整栋楼,都没有发现其他尸体。”
“也许不在楼里。”沈雨桐说,“也许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沈雨桐想了想,忽然想起了那个小女孩说的话:“爸爸疯了……他说我们都是怪物……他要净化我们……”
净化。
这个词让她联想到了什么。
“陈队长,西乡16号附近有没有教堂?或者寺庙?或者其他跟‘净化’有关的地方?”
陈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有。西乡路尽头有一座废弃的天主教堂,文革的时候被砸了,后来一直荒废着。”
“那座教堂……离槐树多远?”
“大概……五百米。”
沈雨桐猛地站了起来:“我们去那里看看。”
“现在?”
“对,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了。那个东西已经杀了两个人了,如果不阻止他,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陈队长犹豫了几秒,最终也站了起来:“好,我陪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单独行动。”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