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的夜,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湿冷,像是某种洗不掉的陈旧气息,顺着皮肤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尤其是八一大桥,这座横跨赣江、连接老城与红谷滩的钢铁巨兽,在深夜里总会显露出一种白日里绝对看不见的狰狞。
我是跑夜班出租的,开着一辆快报废的帕萨特,车牌尾号是个不吉利的4。干我们这行久了,都有点迷信,但我这人命硬,或者说穷得连鬼都嫌弃,所以专挑后半夜在江边晃悠。
事情发生在上周二,那天雨下得很大,赣江的水位涨了不少,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桥墩,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我刚送完一拨去红谷滩喝酒的年轻人,正准备空车回老城找个地方吃碗拌粉,车子刚驶上八一大桥引桥,车灯的光柱里突然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辆黑色的老款桑塔纳,停在大桥中段最右侧的应急车道上。
在这个位置停车本身就够诡异的,八一大桥上严禁停车,更何况是这种暴雨如注的深夜。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那辆车没开车灯,也没开双闪,就像一具漆黑的尸体,静静地趴在护栏边。
我本能地松了油门,车速慢了下来。出租车司机的职业习惯让我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我感觉后脖颈子上的汗毛瞬间炸开了。
那辆桑塔纳的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但在我的车灯扫过副驾驶车窗的一瞬间,我分明看到后座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那看起来像是一个人。
因为光线折射的原因,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影似乎正把脸贴在玻璃上,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车。隔着雨幕和黑暗,我竟然感觉到一道冰冷、死寂的视线,像钩子一样扎进了我的眼睛里。
“神经病吧,大半夜的。”我低声骂了一句给自己壮胆,脚下油门一踩,准备加速冲过去。
就在我与那辆桑塔纳并行的瞬间,一阵妖风裹挟着雨水猛地拍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疯狂摆动。就在这视线受阻的一秒钟里,我下意识地往右边瞥了一眼。
空的。
那辆桑塔纳的后座,空空如也。
我猛地踩下刹车,帕萨特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滑行了好几米才停住。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在空旷的大桥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我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不可能啊,刚才明明看见有人影的,怎么一眨眼就没了?难道是我眼花了?
我透过后视镜往回看。那辆黑色桑塔纳依旧停在原地,像一块黑色的墓碑。
一种莫名的恐惧攥住了我的心脏,但另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或者说是一种被某种力量牵引的冲动,推着我挂上倒挡,缓缓退了回去。
我把车停在那辆桑塔纳后面大概五米的地方,没熄火,车灯直直地照着它的车尾。车牌被泥浆糊住了一半,隐约能辨认出是赣A开头的,但后面的数字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涂抹过。
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那辆车看了足足一分钟。车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开车门的声音,也没有人影晃动。
“有人吗?需要帮忙吗?”我降下一点车窗,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
声音被风雨声吞没,没有任何回应。
我咬了咬牙,解开安全带,抓起副驾驶座上的强光手电筒,推门下车。
一下车,冰冷的雨水瞬间打透了我的夹克。江风大得让人站不稳,耳边是赣江波涛汹涌的咆哮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辆桑塔纳旁边,用手电筒照向车窗。
光束穿透了雨幕,照亮了车内。
驾驶座是空的,方向盘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副驾驶也是空的,座位上放着一个老旧的牛皮纸文件袋,已经被受潮的空气弄得发软。
我屏住呼吸,慢慢移动到后门,手电筒的光打向后座。
后座确实没有人。
但是,当我看清后座的情况时,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后座的真皮座椅上,有两个明显的凹陷,就像是……刚刚还有人坐在那里一样。而且,在靠近车窗的位置,有一团模糊的水汽,正在慢慢消散。
刚才那个人影,绝对是存在的。他在我车灯扫过的瞬间还在,在我停车的这短短几十秒内,凭空消失了。
这辆车是全封闭的,门窗紧闭,他是怎么消失的?跳车?不可能,我下车一直盯着这车,没人出来。
我颤抖着手去拉车门,锁死的。
我把手电筒贴在玻璃上,试图看清车里的更多细节。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这辆车的内饰,太新了。
不是那种刚买的新,而是一种诡异的“凝固感”。仪表盘上的塑料膜都没撕,脚垫干净得发亮,没有任何灰尘,也没有任何生活气息。它就像是一辆刚从展厅里开出来,却莫名其妙被遗弃在这里的车。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桥面。
借着这道光,我看见了后座正中央,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旁边,放着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
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鬼使神差地,我绕到车头,想看看发动机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导致车停在这里。当我把手电筒的光打在引擎盖上时,我整个人僵住了。
引擎盖上没有雨水。
外面的雨下得这么大,桥面上全是积水,可这辆车的引擎盖、车顶,甚至是后备箱上,竟然一点雨水都没有,干爽得就像停在室内车库里一样。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引擎盖靠近挡风玻璃的地方,有一行字。那是用手指在厚厚的灰尘上写出来的,字迹潦草而扭曲,像是人在极度恐惧或痛苦中留下的:
“别看后座。”
别看后座?
我刚才已经看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一股寒意瞬间包裹了我。我猛地回头看向后座车窗,那团水汽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
就在这时,那部放在后座的老式手机突然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不是现代智能手机那种电子铃声,而是最原始的、刺耳的单音节机械铃声。在这风雨交加的深夜,这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直钻脑髓。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到了路沿,差点摔倒。
铃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急促得让人心慌。
我转身就想跑回自己的车上,离开这个鬼地方。可就在我转身的一瞬间,我用余光瞥见那辆桑塔纳的驾驶座车门,缓缓地、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没有人下来。
车门就那么开着,像是一张邀请的嘴。
我疯了一样冲回自己的帕萨特,发动引擎,挂挡,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咆哮着冲了出去,我再也不敢看后视镜一眼。
回到车队停车场后,我整个人都在发抖,灌了半瓶白酒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中午,我顶着宿醉的头痛醒来,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那辆桑塔纳,那个后座的人影,还有那句“别看后座”,像梦魇一样缠着我。
我决定去查一查。
我有个朋友在交警队查档案,我请他吃了顿饭,让他帮我查查八一大桥上最近有没有车辆故障或者事故记录,特别是黑色桑塔纳。
朋友一边啃着鸭头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八一大桥上天天都有剐蹭,哪查得过来。不过你要说黑色桑塔纳,前两天确实有个报警电话挺邪门的。”
“怎么说?”我心里一紧。
“就前天晚上,凌晨三点左右,有个司机报警说八一大桥上停着一辆无牌桑塔纳,占着应急车道。巡逻警过去看了,车里没人,车也没锁,引擎盖还是热的,但就是找不到车主。”朋友喝了口啤酒,“最逗的是,那车后来被拖走了,结果拖车师傅说,这车太轻了,轻得不正常,拖起来跟拖个空壳子似的。”
“车呢?拖哪去了?”我急切地问。
“这就怪了。”朋友放下鸭头,皱着眉头,“拖到停车场一查,那车是辆‘黑车’,大套牌,发动机号也被磨了。本来要扣下的,结果第二天早上,停车场保安说车不见了。监控拍下来,那车是自己‘开’出去的,但驾驶座上……没人。”
我感觉喉咙发干:“没人?”
“对,监控里看,驾驶座空荡荡的,方向盘自己在转。”朋友嘿嘿一笑,“估计是哪个高科技偷车贼搞的鬼,或者是监控坏了。不过那车最后消失的地方,挺有意思。”
“哪?”
“红谷滩那边,说是开进了赣江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那车掉江里了?”
“谁知道呢,监控最后画面是车冲破了护栏,但后来打捞队下去捞,啥也没捞着。连个车轮子都没看见。”
我谢过朋友,浑浑噩噩地走出饭店。
车开进赣江?可我明明看见它停在桥上,甚至还上去看了。
难道我昨晚见到的,是“回来”的那辆车?
我不甘心,既然车没了,那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呢?如果车真的掉江里了,那个文件袋应该还在车里。但我昨晚明明看见它放在后座上。
等等。
昨晚……我有没有看错?
我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拼命回忆昨晚的细节。
雨很大,视线不好。我确实看见了文件袋,也看见了手机。
但是,那个手机……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昨晚那部诺基亚手机亮着的时候,屏幕上似乎显示着一个日期。
当时太慌乱,我没看清年份。
我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八一大桥 桑塔纳 事故”。
翻了很多页,终于在一个本地不起眼的论坛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十年前的老帖子。
发帖时间是2013年。
标题是:《八一大桥上发现一具尸体,就在桥头雕塑下面》
我手抖着点开。
帖子里说,2013年的一个雨夜,有人在八一大桥北岸,也就是那对威武的铜狮子雕塑下面,发现了一辆冲断护栏掉下去的桑塔纳。
车里有一男一女。
男的当场死亡,女的昏迷不醒。
据说这两人是为了躲避债主,开车在桥上狂奔,结果雨天路滑失控。
帖子里附了一张模糊的新闻截图。
虽然图片很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黑色的桑塔纳,车头撞得稀烂。
而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新闻里提到,那个昏迷的女的,被救醒后疯了。她一直念叨着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救命”,也不是“疼”。
她一直在说:“他在后座,他在后座看着我们。”
我猛地掐灭了烟头,烫到了手指都没发觉。
他在后座。
昨晚,我看到的后座人影,那个贴在玻璃上盯着我的人影……
难道那不是活人,也不是鬼魂,而是……那段记忆的残响?
我想起昨晚引擎盖上的那行字:“别看后座。”
那是谁写的?
是那个死去的司机吗?他在警告我,不要看后座,因为后座上有东西?
还是说……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钻进我的脑子。
昨晚,我靠近那辆车的时候,那辆车是干爽的,没有雨水。
这意味着,它不属于那个雨夜。它属于另一个时空,或者另一个维度。
而当我看向后座的时候,我是不是……打破了某种平衡?
我突然想起,昨晚我逃跑的时候,在后视镜里,似乎看到那辆车的车门关上了。
不,不仅仅是关上了。
我闭上眼,努力回想那个画面。
那辆车的车门关上后,车灯……亮了。
红色的尾灯,在雨夜里像两只血红的眼睛。
然后,它跟在了我后面。
我当时太害怕,只顾着踩油门,根本没注意后面。
现在回想起来,从我离开八一大桥,到回到停车场,这一路上,我的后视镜里,似乎一直有两点红光若隐若现。
直到我进了停车场,那红光才消失。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我的车后视镜。
我的车停在停车场角落,四周空荡荡的。
但是,在我的后视镜里,在那漆黑的夜色深处,似乎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干爽,没有一丝雨水。
而在那深色的车窗后,一张惨白的脸,正贴在玻璃上,死死地盯着我。
那张脸,和我昨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
我突然意识到,昨晚那行字“别看后座”,也许不是写在引擎盖上的。
那是写在后视镜上的。
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因为从昨晚那一刻起,我也成了“它”。
……
“师傅,去红谷滩。”
一个声音突然在车窗外响起。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转头。
车窗外站着一个穿着雨衣的人,看不清脸,手里提着一个湿漉漉的牛皮纸文件袋。
“走不走啊?这雨太大了,打不到车。”那人敲了敲窗户。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前方。
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机械地摆动着。
而在那雨刮器刮过的瞬间,我看见玻璃上倒映出的我的脸,嘴角正挂着一抹诡异的、僵硬的笑容。
那不是我。
或者说,那已经不是我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用一种陌生而冰冷的语调说道:
“上车吧。去八一大桥。”
那人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一股浓烈的、带着腥味的江水味,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
我挂上挡,车子缓缓启动,驶向那座横跨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
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