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清晨做了第一次主动的远距离感知测试。她坐在实验室里，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她没有使用电脑，没有通过网络检索信息，只是坐在椅子上，把自己感知的方向从身边推出去，沿着研究所门前的道路向前延伸，越过路口，越过两排行道树，到达了大约两百米外的一个公交站台。她感知到了站台的金属顶棚在晨光中的温度变化，感知到了站牌表面被夜露浸湿的潮气层，感知到了站台旁边一棵树的根系在土壤下的分布轮廓。
然后她收了回来。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几秒，她感到体内有一阵轻微的震动，持续了一瞬就安静了，像引擎从低速提升到高速再落回怠速，短暂而平稳。没有疲劳感，没有不适，只是体内的某种东西被调动了一下，然后回到了基础状态。
上午刘教授发来邮件。第二批样本的衍射数据已经跑完了，附件里是三页图表和一组显微图像。苏念打开看完——偏移还是存在的，间隔从十小时变成了十二小时，位移幅度没有扩大，但周期拉长了。她把数据收进离线文件夹，然后拨了刘教授的电话：“偏移的周期变了。你的设备设置有没有改动？”刘教授说没有，恒温箱的设定温度和上一次相同，所有外部条件没有调整。苏念说了句“那我继续观察”，挂了电话。
偏移周期变化意味着材料本身的状态在改变，不是测量误差。她知道这种变化不是偶然的，它对应着什么，只是暂时还不需要立即解读。
中午食堂端上来的是米饭和炖菜，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着，感知到食堂外面有人经过，步子不快，男性，体重约七十公斤左右，穿硬底鞋。她看到那个人从窗外走过，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没有停下，走到路口拐弯离开了。她没有继续追踪那人的去向。
下午方工发来一条消息，原型机装配所需的核心部件已经全部到位，下周一启动总装，预计三周半完成，校准时间另算。苏念回了“收到”，然后打开物资专户报表扫了一遍，持仓数据稳定，合金原料的入库进度比预期快了一些，库存总量已经跨过了下一个门槛。
她关掉窗口之后，做了一件之前没做过的事。她把自己的感知向内收拢，集中在身体内部——不是扫描周围环境，是观察自己体内那层覆盖在骨骼表面的能量流，那层东西像第二层皮肤，包裹着她的肌肉和骨骼，之前在感知外部时它一直在那里，她没特意注意过。现在她仔细感知了一下它的分布范围：从胸骨下方那块残料植入的位置开始，沿着脊柱向下延展，覆盖了大部分躯干的内侧区域，然后开始向四肢延伸。
延伸的速度很慢，大约每天推进一段距离。外层末端呈微弱的脉冲状，像潮水一样推进一段再回退一点，然后再推进更多一些。它的边缘处颜色比中心区更淡，像在逐步扩散溶解。她没有从外部角度“看到”这些东西，只是感知到了它们存在于自己的体内，正在缓慢移动。
她把感知收回来，坐到椅子上，把窗帘拉了一截，午后的阳光变斜了。
傍晚食堂有红烧肉。她打了一份，坐在窗边吃了四块，把肉汁也拌进饭里吃完了，去洗了碗。水池边水声哗哗的，她感知到水从水龙头流出来时的流速和冲击角度，以及水流撞击碗壁后飞溅的微小水珠在空中运动的轨迹。她关上水龙头，把碗放回回收处，站了几秒，感知到自己体内的能量层边缘今天比早晨向外扩了一小段距离。
晚上她独自坐在实验室里，没有开灯。路灯的白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键盘和桌面上，像一层薄霜。她展开感知沿着研究所外的道路延伸得更远了一些——超过了那天的距离，到达了大约三百米外的一处十字路口。她感知到信号灯的状态，红灯还有十几秒，路面上有车在等，引擎的怠速震动透过地面传过来。然后她把感知收回来，关闭了。
在她收回感知之前，她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异常信号，来自某个方向，不在她感知的观察路径上，像一段被干扰的波形，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消失了。像什么东西擦过了她的感知边缘，发现了她正在看，然后缩了回去。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没有再去确认那个信号的位置。只是感知到了它的存在，然后把它记在脑子里。是意外，还是被追踪，现在判断不了。但既然她能感知到它，它也能感知到她。是单次接触，还是持续的校准，要看第二天还能不能捕捉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白亮亮的。体内的低频震荡持续存在，和心跳同步，稳定，没有波动。她站了一会儿，把感知收回到自己体内，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只维持着一个正常的感知范围。
她站在窗边，双手放进口袋里，掌心的残料温的，和体温一样。能量层还在向四肢缓慢推移，距离触及手指末端还有一段时间。她感知到了自己的脚趾、指尖和头皮部位的微小温差——那些区域还在等待覆盖。还在来的路上。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然后转身走出实验室，带上门，走廊灯亮着，白的，灯管里的电流声和以往一样持续而平稳。
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延伸下去，不急不缓，和以前一样。然后她走出楼门，路灯亮着，风迎面吹来，带着夜色和远处尘土的气味。
那个消失的信号她没有再去追。如果它还在，它会再次出现的。它走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像一阵风从感知的缝隙里掠过，没有留下痕迹，但她知道它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