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溟双膝跪在冰冷碎石上,肩头流淌的鲜血早已凝固成暗沉血色。
怀中细微的动静传来,她微微侧首,恰好看见儿子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那双始终紧闭的双眼,缓缓掀开。
一瞬之间,两道熔金般的竖瞳骤然亮起,锋锐如刀,冷光灼灼流转。残火余光、黑压压人群、整片死寂石坪,尽数倒映在他眼底。
大地微震。
不是山摇地动,是满地碎石莫名轻轻震颤、微微弹起。
摇曳的火把骤然定住,焰心凝固不动,穿场夜风彻底停息,整片天地陷入死寂。
前排那名扔石最狠的少年,指尖石块啪嗒落地,重重砸在脚背。
他浑然不觉疼痛,双目圆睁,喉咙剧烈滚动,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浑身僵如泥塑。
金瞳眸光淡淡扫过人群,目光所及之处,众人如同遭受无形重击。
一名妇人腿脚一软,踉跄着向后跌撞,狠狠撞翻身后壮汉。壮汉心神骤崩,掌心石块脱手滚落,砸在尘土里发出沉闷响声。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碎石接连落地,噼啪声响错落响起,像为这场溃败敲响丧钟。
村民布下的环形包围圈,瞬间土崩瓦解。
杂乱脚步声此起彼伏,众人慌不择路地后退、逃窜。有人转身狂奔,被脚下乱石绊倒,爬起身依旧不敢回头,只顾仓皇逃离。
剩余的人僵在原地,一步、两步,缓缓后挪,眼底只剩极致的恐惧,无人再敢抬头直视中央孩童。
一支支火把相继熄灭,明火尽数消散,仅剩寥寥几簇残火,勉强撑住沉沉黑暗。
阿狰缓缓抬头,脖颈线条绷得笔直凌厉。
银白发丝被无风自动的气浪撩起,左耳那枚祖龙牙耳坠微微震颤,在鎏金瞳孔的映照下,漾开细碎微凉微光。
淡漠眸光缓缓扫过全场,所有村民尽数低头蜷缩,四肢僵硬,如同被无形之力钉死在地面。
无人敢对视,无人敢出声。
偌大石坪,死寂如荒冢。
阿溟静静仰头,望着儿子清冷决绝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异。
此刻映入眼帘的,早已不是五岁孩童的懵懂模样。
那是一种沉睡万古的古老存在,骤然苏醒的淡漠与威严。
她唇瓣轻轻翕动,想要唤一声阿狰,最终还是尽数忍住。
她清楚知晓,这一刻至关重要,不能打扰,不能打断。
这是她的崽,第一次挣脱隐忍,第一次站出来,亲手为她撑起一片天。
阿箐立在母子二人侧后方,紧绷到极致的身躯,终于稍稍松弛。
袖中毒钉早已收回,紧绷的弓弦也悄然松了半寸。
她望着那道单薄却顶天立地的小小背影,心底骤然震颤。
明明只是五岁稚童,此刻身姿风骨,却比身后万丈青山还要巍峨厚重。
她低声喃喃,语气带着释然与心疼:“小东西,终于不躲了。”
人群后方,一名拄拐老者见势不妙,想要悄悄离场,双腿却骤然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木质拐杖脱手滚出数步,空洞的回响在死寂石坪格外清晰。
他仓皇抬头,猝不及防对上阿狰望来的眼眸。
刹那间,浑身气血凝滞,呼吸骤停,整个人被如山威压死死笼罩,动弹不得。
孩童只是淡淡一瞥,无怒无厉,却有万钧之力压顶而来。
老者再也支撑不住,不由自主伏地叩首,身心俱颤。
其余村民见状,更是惶恐失态,纷纷弯腰垂首,彻底不敢直立分毫。
方寸石坪,唯有中央三人一兽,风骨傲然,立而不跪。
伏在地上的猛虎粗重喘息不止,负伤的身躯早已力竭,却骤然昂首抬头。
鼻翼剧烈翕张,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远古威压。
这气息,绝非朝夕相伴的幼崽所有,是跨越岁月、震慑万灵的上古底蕴。
它喉间滚出一声低沉温顺的低吼,无半分敌意,只剩全然的臣服。
阿狰眼眸未眨,鎏金竖瞳缓缓转动,淡漠扫视全场每一个心怀恶意之人。
目光落处,人群尽数瑟缩后退,人人惊惧,无人幸免。
他不曾抬手,不曾出声,甚至未曾起身。
仅凭一双睁眼,便压得全场凡人胆寒溃败。
人群之中,一名少女紧紧怀中幼弟,心神大乱,脚下打滑,骤然跌坐在地。
她本能想要撑地起身,四肢却被极致恐惧锁死,分毫动弹不得。
当阿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刹那,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如坠万丈冰渊。
她死死搂紧怀里弟弟,无声热泪滚落面颊,浑身止不住颤抖。
三息,漫长的三息过后,阿狰缓缓移开视线。
少女骤然得以喘息,浑身脱力瘫坐尘土,大口喘着粗气。
她心底莫名清晰知晓
方才若是敢再上前半步,她与怀中幼弟,便会被这双淡漠金瞳,彻底从世间抹去。
最后一簇残火终于彻底熄灭。
沉寂夜风重新穿场而过,卷起满地血腥与尘土。
全场众人依旧僵立原地,不敢逃、不敢动、不敢语。
比起逃离,他们更畏惧那道小小身影身上,深不见底的恐怖力量。
阿溟试着挪动膝盖,碎石尖锐硌得皮肉生疼。
她依旧保持跪姿,脊背却悄悄挺直几分。
望着儿子沉静凛然的侧影,莫名觉得此情此景无比熟悉。
犹记幼时,他独自立于山林狼群之前,小小身躯毅然挡在她身前,无惧凶兽,孤身护母。
那时他便如此,沉默、坚韧、宁折不屈。
阿箐喉间腥甜翻涌,忍不住轻声咳嗽,压下体内伤势与疲惫,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外围暗处。
村民已然溃败惧服,可真正的危机从未消散。
山外的除妖师黑袍阵营,依旧虎视眈眈,杀机未消。
她压低声音轻声提醒:“别放松。”
阿狰未有回应,眼眸一瞬不眨,鎏金光芒灼灼不灭,如同亘古不灭的星辰。
他的五感已然开到极致,全场每一缕气息、每一次心跳、每一丝潜藏恶意,尽数清晰感知。
这群村民心中残存的执拗与怨怼,他一清二楚。
但他不急。
时间缓缓流淌,空气愈发凝滞压抑。
有人忍不住低声抽泣,死死捂住嘴巴,不敢透出半点声响。
有人双手合十,卑微祈求宽恕,惶惶不可终日。
还有人悄悄扔掉手中所有石块农具,垂首噤声,不敢再抬头窥探分毫。
死寂僵持之中,阿狰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稚嫩小巧的手掌,指尖笔直指向人群最密集、恶意最浓重的方位。
孩童的手带着未脱的稚气,落下的却是覆压全场的绝对禁锢。
整片区域瞬间彻底冻结,所有人屏息僵立,心脏骤停,无人知晓他将要降下何等惩戒。
三息静默。
他未曾出手,未曾施罚。
只是静静凝望那片人群,目光沉沉。
随后小手缓缓垂下,落回身侧。
被锁定的众人如蒙大赦,浑身一松,齐刷刷狼狈后退数丈,彻底远离石坪中央。
阿溟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震动不止。
此刻的阿狰,没有孩童的委屈,没有少年的暴怒。
取而代之的,是俯瞰众生的淡漠,是掌控一切的神性从容。
无需嘶吼,无需杀伐,仅凭沉默,便稳稳统治全场,折服所有人心。
阿箐唇角微微扬起一抹释然笑意:“这下,终于轮到他们怕了。”
夜风卷着灰烬掠过石坪,吹散残留的血腥戾气。
阿狰稳稳立在母亲身前,鎏金竖瞳明亮依旧。
他不再隐忍闭眼,不再被动承受伤害。
他是依赖母亲的幼崽,亦是沉睡苏醒的上古强者。
今日,他睁眼入世,亲眼看着所有伤害他们的人,尽数低头臣服。
就在此时,远处山道尽头,一道单薄黑影悄然浮现。
来人背负长剑,脚步轻盈无声,隐匿在黑暗之中,默默注视石坪整场变故。
看清场内金瞳孩童、臣服人群的景象,来人眉头骤然紧锁。
沉吟片刻,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青铜哨,指尖摩挲,终究未曾吹响。
骤然之间,阿狰头颅微转,鎏金竖瞳穿透沉沉夜色,精准直射黑影藏匿之处。
暗处之人浑身猛地一僵,身形骤顿,随即毫不犹豫,极速隐入密林深处,彻底消失不见。
石坪众人无一察觉这场暗处交锋,唯有身下猛虎感知到陌生敌意,发出一声短促警示低吼。
阿狰收回目光,依旧静静伫立,神色淡漠无波。
一丝微凉寒意掠过脊背,阿溟心头微紧。
她不清楚山林暗处还藏着多少敌人、多少杀机。
但她知道,只要儿子还在身前撑着,她便永远不会倒下。
她缓缓抬手,轻轻抚上儿子微凉的银发。
阿狰微微偏头,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刹那,那双凛然霸道的鎏金瞳孔,极快柔和一瞬,温情一闪而逝,无人察觉。
转瞬,他再度抬眸,冷冽眸光重新扫过臣服的人群,威严不减。
村民依旧围立在外圈,退而不敢散,惧而不敢离。
进退两难,困于自己造就的这片死寂与愧疚之中。
石坪中央,格局已然逆转。
阿狰傲然挺立,金瞳如炬,镇锁全场。
阿溟跪立血泊,血染衣衫,风骨未折。
阿箐静静守护,警惕四方,寸步不离。
猛虎伏地蛰伏,獠牙外露,誓死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