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男人痛苦地尖叫了一声。
大牢里头黑压压的,一片昏暗常年不见天日,仅有墙上的铁栅栏窗能够洒进一丝自然光线。任谁关在这样的地方呆着,都不免觉得心情压抑,难以忍受。
审讯室中散发着许多难闻的气味,这些气味由血腥味、药水味、辣椒水味以及些许腐臭味混杂在一起。
“如果不想受皮肉之苦,那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是谁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林展低头看着手中的马鞭,声音平淡地说着。他的白手套上不知什么时候溅上了几滴血液,一眼上去,格外的显眼。
被吊在架子上的男人紧咬着嘴唇,脸上表情因为疼痛扭曲在了一起,用仅有的力气“啐”了一下,镣铐和锁链挂在他的身上,由于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恶狠狠地盯着林展,用一口不是很流利的中文哑着声音,艰难地说着:“八嘎呀路,我说了……不知道。”
“那真是可惜。”林展皱起眉头笑了起来,拉过头顶上的灯对着被吊着的男人。他对宪兵挥了挥手,让宪兵捧上一盆盐水,换了一把鞭子,并浸入盐水中。一拿起来便听到水滴落的声音。
他举着鞭子在男人的面前晃了晃,眯起眼睛,用沉醉的表情对着面前的男人说道:“我想,你应该知道这种刑罚。鞭子上有倒刺,如果打在身上,势必能够勾起几块皮肉。上面沾了盐水,碰到伤口,会产生剧烈的脱水反应,那种感觉一定很刺激吧。”
男人喘着粗气,看着林展手中的鞭子怔了一会儿,随即艰难地大笑起来,剧烈地咳嗽着,深呼吸一口气才缓慢开口:“我不知道,你们的,杀了我……”
那男人大喊大叫着,说的是日语。
“我没有什么耐心。”林展耸了耸肩,笑脸瞬间转为冷脸,眼神之中尽是狠戾,仿佛要把对方吃掉一样的眼神,挥起手中的鞭子好像在打一个木偶一样重重地抽在男人身上。
他换了很多种方式审讯,酷烈而又克制,每一次下手都恰到好处,让那男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昀宏负着手站在审讯室隔壁的房间里,闭着眼睛气定神闲地听着监听器里传出来的声音。
沈九爷坐在椅子上抚着自己的拐杖,萧老爷则背过身,背着手透过窗看向外面,外面树上的花开得正鲜艳,枝干上几只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而一墙之隔里,却是审讯室里回荡着的鞭子声和痛苦的惨叫声。他们阅历丰富,又怎能不知道军中的审讯手段是有多酷烈,即便是没有亲眼看见审讯的画面,光是听着声音也不免觉得残忍。
“林展,够了,可以了。”宋昀宏通过监听器对审讯室里说了一声。
监听器里没了声音,只听见林展对旁边的宪兵说了几句,审讯室大门便打开了。几个宪兵急忙抬着一个担架朝着审讯室去。
林展让宪兵把吊在架子上的昏死过去的男人放下来,看着宪兵把人放上了担架上,拿起桌上的审讯记录跟着走到了隔壁。
宪兵抬着担架往牢房外快速移动,经过宋昀宏、萧老爷和沈九爷他们所在的房间的时候,能够看见上面躺着的男人伤得十分的重,浑身血肉模糊,身上的衣服已经破成了布条,伤口肉眼可见地外翻着,血滴滴答答直往下淌。
萧老爷拿出帕子捂着鼻子,紧锁着眉头目送着宪兵把担架上的人抬走,摇着头说道:“这林副官下手可真是够狠,那家伙伤得那么重,能熬过去吗?”
被说下手狠的人也跟着从审讯室出来,手上还拿着刚才施刑的工具,听了萧老爷说话,于是便微笑起来:“萧老爷您这话林展可是担不起。林展连杀鸡都要怕上几分,更别说下手打人了,要说下手还比不上长官万分之一。您们放心吧。我下手是有分寸的,给他吊了一口气,死不了,最多也就落个残废。”
宋昀宏侧目看了林展一眼,转过身来关了桌上的监听器,开口道:“哼,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看你刚才打得倒是挺起劲的。”
“这不是听了爷的命令,再不敢也要硬着头皮上。”林展笑道。
两人寻常就是这样相处,一点都不像下属和上司说话方式,反倒像两兄弟吵吵闹闹。
萧老爷和沈九爷两人看着,笑了起来,他们年轻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的闹腾。
林展敛了笑容,稍稍站直了身体,将刚才宪兵记录下来的审讯笔录放在桌上,说道:“爷,这个人叫做小泉太郎,现在的身份是摄影师,在法租界里为多家报社工作。不过,这家伙骨子硬得很,无论我怎么威逼利诱都一问三不知。您明知道用这种刑罚方式根本审不出什么,要想撬开他的口寻其他方式不是更合适?还是说,您有什么别的计划?”
萧老爷和沈九爷也回过身来,十分感兴趣地看向宋昀宏。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走个流程。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探消息的。”宋昀宏伸出手翻了翻审讯笔录,沉声道。
这么一说,在场的几人似乎有所顿悟。沈九爷摩擦了一下拐杖,说道:“日本人像狐狸一样狡猾得很,若是平白无故把人放了,难免会遭日本人怀疑。可要是依照寻常对他严加审讯,施以重刑,怀疑的程度便也有所降低,我们的机会至少有一半。”
宋昀宏对林展说道:“把人先送军医院,稳定伤势后再转到市立上海医院。差些宪兵将他看好,如有闪失,唯你是问。”
林展会了意,点头道:“爷,我知道怎么做,这就去安排。”
说完,林展就从房间里退了下去,向着医务室小跑而去。
他们三人走出黑压压的牢房,刚出门口,迎面就是明媚的阳光。萧老爷抬手挡了挡,随即戴上了他的毡帽。
“我那支走货的队伍现在已经在路上,现下四处雪未完全化,水路和陆路都难行,只怕到那边至少要十天以上。加上那边的形势,要摸清情况,恐怕时间还要更长。等到了地方,有什么情况我也会及时告知你们。对了,刚出沪上的时候,有暗哨回传信息,他们遇见了几支洋人商船,看起来像是日本人的。”沈九爷拄着拐杖,慢慢走着。
“如今是急不来,只能耐心等候。日本人势力已经逐渐从东三省那边悄无声息地蔓延过来。上峰现在对这些事情十分地重视,最近已经有了不少行动。”宋昀宏理了理自己的军帽。
沈九爷攥紧了手中的拐杖,好奇问道:“这么说来,未来是难免有一场恶战了?”
宋昀宏点了点头。
“说来,我这边也有一个最新的消息。二位应该都有听说最近沪上最近兴起的东亚文化交流协会,从你抓到日本人的舌头再到放出去的风声,也不过多长时间,这东亚文化交流协会后脚就在沪上出现,难道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萧老爷抚摸着自己的扳指,脸上浮现出笑意。
“我收到了一封邀请函,近期协会将会在法租界举办一个大型的交流活动。在商界,我有客户就是这协会中人,据我了解到,此次举办的活动是临时起意,准备地并不是那么充足。他们刚一到沪上,就如此火急火燎、大张旗鼓的举办,其中定有蹊跷,说不定,和昀宏缴的那批货还有这个舌头有关系。老沈,昀宏,你们觉得如何?”萧老爷偏头看着两人。
沈九爷问道:“你说的不无道理。老萧,你跟他们打过交道,你知道他们协会的会长是谁吗?”
萧老爷摇头,说道:“据我所知,协会会长刚刚换人,我只知道那是一个日本人,至于身份,暂时还不知道。”
“东亚文化交流协会那边由于我的身份问题,不好直接接触,或许还要劳烦二位了。事情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就等二位的网收了。”宋昀宏微笑着对萧老爷和沈九爷说道。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认为接触一下还是有必要的,”沈九爷思索着,看向萧老爷,“不过,要和他们打交道尚且要谨慎行事。老萧,你收到邀请,打算如何?”
萧老爷停下了脚步,看着沈九爷,眯起眼睛,说道:“我已有准备。”
“看来,我们的棋局,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沈九爷拄着拐杖,看向面前蓬勃的树木,聆听着树上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不远处茂盛的树丛中有一双眼睛,正悄无声息地盯着他们。
宋昀宏侧头看了一眼周边的树丛,只看到茂密的树叶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以外,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差人将二位家主送上了车,目送着车辆远去。
“爷,已经安排好了。”林展行至宋昀宏身边,看了一眼门口。
宋昀宏取出一个黑色的虎形玉石,递给林展,说道:“你辛苦一下再另外跑一趟,把这个给对方,他就知道意思了。晚上给你加几道菜,想吃些什么?”
林展接过玉石,点头笑起来说道:“爷,这是我身为您的副官的职责,哪里谈得上辛苦。不过您这么说,那我可不客气了,要求不多,满汉全席吧。”
“你小子,是越来越放肆了,跟阿琛一个样。”宋昀宏白了林展一眼。
“阿琛少爷见多识广,我这是向他学习。爷,我这就去把事情办了。”林展说罢朝宋昀宏敬礼,急匆匆地离开。
宋昀宏看着阴沉下来的天空,轻声说道:“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