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远把领带解下来,又系上去,解下来,又系上去。
镜子里那个人,鬓角都白了一半了。他扯了扯领带结,觉得勒脖子,松了松,又觉得松垮垮的不像话,重新拉紧。这件白衬衫是晓楠上个月寄回来的,吊牌上写着免烫,他还是在昨晚熨了一遍。
说不清为啥。
“爸——”
晓阳在门外头喊,嗓子眼儿里带着新郎官才有的那种急躁。
“来了来了。”
酒店大厅不大,十八桌,刚好塞满。林志远站门口迎客,见人就点头,递烟,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说了一晚上,腮帮子都僵了。亲家母拉着他的手絮叨了好一阵,他只记住一句——“以后您一个人可怎么过。”
他笑了笑,说还没想呢。
也是真没想。
敬酒的时候晓阳整张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那身西装明显买大了一号,肩膀那里空出一截。新娘子小娟挽着他胳膊,笑得很乖,也不嫌弃。到了林志远这桌,晓阳倒了满满一盅白的,喊了声“爸”,一仰脖干了。
旁边有人起哄,说老林你也讲两句。林志远站起来,攥着酒杯,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坐下去了。
他这张嘴,一辈子没说出过什么漂亮话。
晓楠从上海赶回来的,坐在角落里那一桌,比过年时见着又瘦了些。她看着父亲坐下去的那个姿势——肩膀一下子塌了,像是扛了半辈子的什么东西忽然卸了——筷子在手里停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
散席的时候快十点了。林志远在酒店门口送客,一辆车一辆车目送。晓阳和新娘子被一群半大不小的年轻人簇拥着上了车,临了摇下车窗喊:“爸你早点回去啊。”
林志远摆摆手。
晓楠是最后一个走的。网约车停在路边,她上车前回过头:“爸,明早飞机早,你别送。”
“嗯。”
“冰箱里我包了饺子。”
“嗯。”
车门关上。尾灯红了一下,拐过街角,没了。
林志远在门口站了一阵。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摸了摸口袋,外套没穿出来。玻璃门里头服务员已经在收拾桌子了,碗碟磕碰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听着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了,也没人修。他摸黑走到四楼,掏钥匙,锁孔怼了好几下才捅进去。
屋里的气味扑面而来——那种好几天没开窗的、闷闷的、老房子才有的味儿。
他没开灯。
把口袋里的半包烟掏出来撂在茶几上,人陷进沙发里。沙发是旧的,垫子中间凹下去一个坑,刚好托住他。那个坑是他坐了十来年,一天一天磨出来的。
茶几上搁着亡妻的照片。
相框是晓楠买的,素色边儿。照片里的人三十出头,扎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林志远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过了一会儿,又伸手翻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就那么点大,堆着几个旧花盆。花早就枯死了,土干得裂缝。他从裤兜里摸出那把口琴,在衣角上蹭了蹭,凑到嘴边。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他把眼睛闭上了。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他这辈子就会这一首。年轻时候她教的。她走了以后,他没再学过新的。
口琴声不大,被晚风吹得散散的。楼下有野猫叫了一嗓子,远处不知道谁家还在放电视,咿咿呀呀的。楼上的水管嗡嗡响,有人在洗澡。
他吹了半段,停住了。
剩下那半段憋在嗓子眼儿里,没吹出来。
他把口琴塞回口袋,两手撑着阳台栏杆,看对面那栋楼。家家户户窗户都亮着,人影晃来晃去。有一家在晾衣服,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什么人站在那里。
林志远收回目光,搓了搓脸。
经过茶几的时候,他看了眼亡妻的照片——她还是那样笑着,三十出头,永远不会老。他把照片拿起来,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摸出手机。这新手机是晓楠寄回来的,屏幕老大,花花绿绿的图标一堆。他划了两下,没找着电话本在哪儿,倒是不小心点开了一个叫微信的东西,里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撂下了。
窗外起了风,窗帘鼓了一下又落回去。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一下。秒针接着走,不紧不慢的。
林志远就那么坐着。不开灯,不开电视,不说话。
手机忽然亮了。
他拿起来,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号码,没存名字。打开一看,卖商铺的广告,首付十万起。他把短信删了,手指头在联系人那个图标上悬了一下。通讯录里头就三个人:晓阳、晓楠、还有一个修水管的刘师傅。
他把屏幕摁灭。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下子,他看见自己那张脸映在上面——五十不到,可看着已经老了。眉心里有道深沟,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里也没什么光。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挂钟敲了十一点半。
林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反锁拧上,又走回来坐下。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骨节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渍。这双手开了二十二年货车,养大了一儿一女。现在没方向盘可握了,也没有孩子要养了。
他把手心翻过来朝上,看了一会儿。
攥紧。松开。又攥紧。
阳台上那几个空花盆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干土块滚落在地上,砸出轻微的声响。
林志远躺倒在沙发上。天花板有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爬到墙角。他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楼上那家洗完了澡,水管安静了。野猫也不叫了。
屋里只剩下秒针在走,嗒、嗒、嗒。
他闭上眼。
沙发旁边那双旧皮鞋歪倒在地上,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有一只的鞋带松了,拖在瓷砖上,像条不会动的蛇。
路灯的光透过薄窗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层淡橘色。那层光照不到他脸上。他躺在阴影里头,呼吸慢慢匀了。
眉头没松开。
挂钟敲了十二下。
茶几下面那个抽屉,关得严严实实的。亡妻的照片躺在里头,和一堆旧账单、过期会员卡待在一起。这还是二十年来头一回,她的照片不在那张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