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他还不会设那玩意儿。是晓楠发来的消息,问他吃早饭了没。
林志远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有点落枕,歪着脑袋回了条语音:“吃了。”
没吃。
他把手机撂下,走进厨房。冰箱门一开,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前天剩的排骨、昨天剩的鱼、还有晓楠走之前包的几盒饺子,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的。他蹲在那儿翻了半天,翻出一把蔫了的葱,和三个鸡蛋。
灶台上的锅里还泡着昨天的面条汤,油花凝了一层。他把锅端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接半锅水,坐到火上。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等水开,等了半天发现没开火。
林志远把火打着了。
水烧开的时候他往里下了两把挂面。动作很顺手——抓一把,掂一掂,丢进去。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不会出错。面下进去了他才反应过来:两把。
以前每天早上都是三碗。晓阳一碗大的,晓楠一碗小的,他自己一碗不大不小的。晓阳长身体那几年,还得额外卧个鸡蛋。
他把多出来的那碗面的分量从锅里捞出来,搁在灶台上。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倒了可惜,留着又没人吃。最后还是找了个碗装上,跟冰箱里那些剩菜塞到一起。
冰箱门合上的时候,里头满满当当的,比他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又多了一碗。
他端着自己那碗面坐到桌子前。
屋里很安静。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特别响。他吃了两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这个时候晓阳在催他快点吃,晓楠在找她的公交卡,俩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的,他从来不觉得吵。现在才觉出来,那种热闹是有声音的。
他低头吃面,没开电视。
以前也不开。但以前不开是因为用不着——屋里本来就有声音。
吃完面他去洗碗。水槽里攒了两天的碗筷,他一个一个刷。洗洁精没了,他往瓶子里灌了点水晃了晃,倒出来稀稀拉拉的,凑合着用。
收拾完厨房,林志远换鞋出门。
楼道里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扶着墙摸黑下楼。三楼拐角的地方有只猫蹲在那儿,灰扑扑的,看见他也不跑。他侧身绕过去,猫转过头盯了他一路。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林志远走得不快,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路过什么也不看。有个骑电动车的从他身边蹿过去,差点蹭着他,他也没什么反应。
卖肉的老周看见他就招呼:“老林!今天的排骨好,来点?”
林志远走过去,低头看案板上的排骨。新鲜,带软骨的。他伸手摸了摸,说:“来两根。”
老周下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说:“算了,一根吧。”
“一根够吃吗?你家两口——”
老周说到一半,自己先闭了嘴。他记得林志远家里那俩孩子,在这条街上买了十几年的菜了,谁家几口人他都清楚。大的那个在上海,小的那个刚娶了媳妇。老周没再往下说,利索地剁了一根排骨,装袋,递过来。
林志远接过排骨,在菜摊前又站了一会儿。最后买了把青菜,两个土豆,一颗洋葱。洋葱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放放就坏了。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一家早餐铺。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在炸油条,油锅滋啦滋啦响。以前周末早上他会带晓阳晓楠来这儿吃豆浆油条,晓阳要放两勺糖,晓楠只放半勺,他什么都不放。
老板娘认出他来,探出头招呼:“老林!好久没见你了。”
他点了点头,说孩子都大了。
老板娘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去翻油条。林志远继续往前走,塑料袋里的排骨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到家以后他把排骨焯了水,和土豆一块炖上。火候调得不大不小,盖子盖得严严的。然后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摁了一下。
电视亮了。屏幕右上角显示着上次关机的频道——戏曲频道。晓阳结婚前那天晚上他看了半出戏,后来困了就直接关了。现在打开,早换节目了,是卖保健品的,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讲怎么补钙。
他没换台。
就那么看着。白大褂说老年人要补氨糖,关节才不疼。林志远活动了一下脚踝——前几天扭的那一下还没好利索,转一转还是酸。他想,这人说的也许有道理。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晓阳。
“爸,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
“又是面。你倒是炒个菜。”
“炒了。”
晓阳在那头顿了一下。林志远能听见儿媳妇小娟在旁边的声音,好像在说什么,没听清。过了几秒晓阳说:“爸,晚上来家吃吧,小娟炖了鸡。”
林志远看了看厨房灶台上那锅排骨,说:“不去了。排骨炖着呢,不吃浪费了。”
“那明天——”
“明天再说。”
晓阳又顿了一下。“行吧。你记得吃。”
电话挂了。
林志远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白大褂讲完氨糖开始讲鱼油,屏幕上打着免费领取的广告。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那个广告,没动弹。
锅里的排骨炖了两个小时。
他盛出来的时候发现盐放少了,又回锅加了一勺。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骨头吐在碟子里。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起头,想说“慢点吃别抢”——桌子对面空空的,只有一把没人坐的椅子。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晓楠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他接起来,屏幕里晓楠坐在办公桌前,看背景还在加班。她问爸你吃了没,他说吃了吃了。她问你脚还疼不疼,他说不疼了。她问晓阳今天联系你了没,他说联系了,小娟炖了鸡叫我去我没去。
晓楠在那边沉默了两秒。
“爸,你别老吃面。”
“没老吃。今天炖了排骨。”
“排骨好。”晓楠笑了一下,“排骨好。”
父女俩隔着屏幕安静了几秒。晓楠那边有人在喊她开会,她应了一声,转头说:“爸我先挂了,你早点睡。冰箱里饺子你吃了没?”
“明天吃。”
“别放坏了。”
“坏不了。”
挂了。
林志远把手机放下,站起身去厨房,拉开冰箱门。那几盒饺子码得整整齐齐的,摆在第二层。他拿了一盒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明天吧。
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把电视调到戏曲频道。这回真有戏,唱的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弹琴,老军们在城门口扫地。他听了一出,又一出,中间插广告的时候也没换台。
茶几下面那个抽屉关着。他没拉开。
戏唱完了,他关掉电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楼上那家人走路的声音,拖鞋拖过地板,一下一下的。
林志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亮了一大半。有一户人家在炒菜,油烟从排风扇口冒出来,带着辣椒的呛味飘到他这边。他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他伸手到裤兜里摸口琴,摸到了,没掏出来。
转身进屋。关阳台门。反锁。关灯。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闭上眼。
冰箱里那锅排骨还剩大半锅。
够他吃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