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林志远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楼下的早点摊还没出。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脖子还是疼——沙发上睡了两宿,落枕没好利索。坐起来的时候嘎巴响了一声,他扶着脖子转了转,嘴里嘶了口气。
脚踝那块儿也还在隐隐地酸。
前天晨跑的时候踩了块松动的砖,当时没当回事,回来也没敷。现在看着,外侧鼓起一小块,不红不肿,但走路使不上劲。他找出药箱翻了翻,翻出半管过期的跌打膏,拧开闻了闻,还没变味,就往脚踝上抹了一层。
凉飕飕的。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想着今天还去不去买菜。冰箱里排骨还有,饺子也有,菜够吃。算了,不去了。
这一不去,就在屋里待了一上午。
他把厨房的水龙头修了修,换了块新的密封圈。又把阳台那几盆枯死的花清了,干土倒进垃圾桶,空盆摞在墙角。盆底有一条蜈蚣爬出来,他拿扫帚扫到下水道里去了。
然后没什么可干的了。
林志远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这回他找着了电话本,又找着了微信,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样东西——看朋友圈。晓楠昨天晚上发了一条:“加班人的续命水”,配图是一杯咖啡,杯子上面浮着个焦了的商标。底下好几个点赞的,他不认识。
他想点个赞,手指头悬在上面,没点下去。不知道点下去之后会不会被谁看见,会不会显得唐突。
他把手机搁下了。
十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
林志远站起来的时候脚踝疼了一下,他扶着沙发扶手缓了缓,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开门。门一开,是老邻居李叔,手里提着一兜橘子。
“老林,听说你脚崴了?”
“你咋知道。”
“昨天楼下碰见你,看你走路不得劲儿。”李叔也不客气,自己换了鞋进来,把橘子搁在茶几上,“晓楠打电话问我的,说打你电话你不接。”
林志远愣了一下,去摸手机。屏幕上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晓楠的。上午他修水龙头的时候手机搁在卧室里,没听见。
“你这人,”李叔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屋子,“一个人闷着也不吭声。崴了脚也不说,孩子们都不知道。”
“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李叔学他的口气,“你这个人,一辈子吃了亏也不吭气。孩子大了,享福的日子到了,别老自己扛着。”
林志远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李叔。
李叔接过水,没喝,放在茶几上。他跟林志远做了二十多年邻居,看着他把两个孩子拉扯大。那些年林志远跑长途,一走就是两三天,晓楠晓阳放学回来自己热饭,大的照顾小的。李婶有时候看不过去,端两碗菜过去,林志远回来了一定登门道谢,拎一箱水果,也不多说话,就一句“谢谢他婶子”。
李叔看着茶几下面那个空空的桌面——以前那里一直摆着亡妻的照片。现在没了。
他没问。
“晓楠让我教你用手机,”李叔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头,“说给你买了个新的,你不会使。”
“我会。”
“你会接电话不接?”
林志远没吭声。
李叔拿起他那部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屏幕还贴着一层出厂时候的塑料膜,皱巴巴的,好几个气泡。他一把把膜撕了,林志远哎了一声,李叔说撕了好用。然后他从头开始教他,怎么存号码,怎么发语音,怎么看天气预报。
林志远学得很慢。手指头粗,触屏老点不准,一个号码存了三遍才存上。李叔倒也不急,坐那儿一条一条地说。说到最后林志远自己都烦了,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撂。
“这玩意儿比开车难。”
“开车你学了三个月。”
林志远没话说了。
李叔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句:“晓楠让你给她回个电话。”
林志远嗯了一声。
关上门,他拿起手机,翻到晓楠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打过去了。
那边接得很快。
“爸?你怎么不接电话?”
“没听见。”
“你脚怎么了?”
“崴了一下。”
“看医生了没?”
“不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林志远能听见晓楠的呼吸声,还有她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在加班,或者又在加班。
“爸。”
“嗯。”
“你学学怎么对自己好。”
林志远攥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这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对自己好——什么意思呢?吃饱了,穿暖了,不冻着不饿着,这不就是对自己好?还能怎么好?
“我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脚踝那里凉飕飕的药膏已经干了,皮肤有点发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肿没消,还是那样。
他站起来,又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排骨还剩小半锅,饺子一盒没动,那把青菜有点蔫了,叶子软塌塌的。他把青菜拿出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蔫叶子择掉,能吃的部分还剩一半。
锅里的排骨汤凝了一层白油。他开了火,把汤热上,掰了两瓣白菜心丢进去。
等汤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上,手插在兜里。兜里有那把口琴,手指头碰到了,凉凉的。他没掏出来。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对面楼传过来,隔着玻璃听不太清喊的是谁的名字。林志远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看不见人,只看见对面楼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
汤开了。
他把火调小,往汤里下了半把挂面。这回注意了,只下半把。
面煮好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短信。他点开一看,不是广告——是快递通知。说有一件包裹已经放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里了,验证码六位数。
林志远愣了半天。
他没买东西。
他把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定不是广告。验证码后面附了一句话:晓楠给您寄的。
他放下手机,把面端到桌子上。筷子挑起来吹了吹,吃了一口。
想到快递柜还得走一段路,脚踝又疼,他决定明天再去取。
窗外那喊孩子吃饭的声音没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他把面吃完,汤也喝了。碗筷放进水槽里,没洗。扶着墙走到卧室,在床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爬到墙角,他闭眼之前又看了一遍,好像比前几天又长了点。
也许是心理作用。
脚踝在被子底下一下一下地跳着疼。
他翻了个身。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小区门口的快递柜里,那个他不知道是什么的包裹,正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去取。
那里面有一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