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楠挂了电话，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太足，她披了件开衫，手指头还是凉的。窗外上海的夜晚亮堂堂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过来流过去，没有断的时候。她坐的位置靠窗，每天都能看见这条河。刚来上海那两年觉得好看，现在看着，就觉得闹。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继续改图。甲方要把logo放大，她已经放了三版了，对方说“感觉还是不够醒目”。她把logo又拉大了一圈，占了画面三分之一，看着丑得扎眼。保存，发过去，关掉软件。
然后她打开淘宝。
搜索框里她打了“老人 智能手机”，出来一堆。她一个一个往下翻，看评论，看差评，看是不是字大、声音响、操作简单。最后挑了一个好评里有人写“给我爸买的，八十岁都学会了”的。加购物车。
又搜了“护踝”，挑了一副运动护踝，加购物车。
又搜了“健胃消食片”，她记得上回打电话父亲说胃不舒服，问怎么不舒服又不说了。加购物车。
又搜了“保暖鞋”，冬天的。她记得父亲那双旧棉鞋鞋底都磨平了，下雨天老打滑。加购物车。
购物车里攒了七八样东西，她一个一个点了结算。收货地址：林志远，后面跟着那串她从小背到大的地址——那个老小区那栋楼那个门牌号。她填地址的时候从来不用想，手指头自己会打。
填完地址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办公室人都走光了，就剩她这排灯还亮着。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走廊那头过来，吸尘器的声音嗡嗡的，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来回荡。
她想起婚礼那天晚上。
从酒店出来，她坐在网约车里，车拐过街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身后是大厅里通明的灯光和收桌椅的嘈杂。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像不知道往哪儿放。车越开越远，她看见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那个动作她太熟了，是他在找烟。后来父亲给她讲过一件事。是她妈去世的第二年。
那时候晓楠才上小学二年级，晓阳还在幼儿园。父亲跑长途回来，半夜到的家，推开门屋里一片黑。他拉开冰箱找吃的，冰箱里只有半棵白菜和三个鸡蛋。他煮了碗面，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吃。吃到一半筷子掉了，弯腰去捡，看见餐桌底下晓阳的一只小拖鞋，反扣在地上。他说他捡起那只拖鞋，在厨房里坐了大半夜。
他讲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晓楠听完没哭，她从来不在父亲面前哭。
但那天晚上她回自己房间，蒙着被子哭了一场。不是大哭，就是眼泪一直掉，停不住。她想起那些年父亲出车回来，总会在菜市场关门前赶去，买一堆菜塞满冰箱。她那时候小，不懂为什么父亲对“塞满冰箱”这件事有那么大的执念。后来懂了。
晓楠睁开眼，保洁阿姨已经走到她这排了。她关了电脑，收好东西，往电梯间走。等电梯的时候她又打开淘宝，在搜索框里打了两个字。
鲜花。
跳出来一堆。红的玫瑰粉的康乃馨白的百合，她一排一排往下翻，都不对。太热闹了，太鲜艳了，不适合她爸。她爸要是收到一束红玫瑰，估计能窘得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后她翻到了一家叫“春晓花店”的店铺。图片拍得干净，花束不大，素素净净的。她点进去看了看，选了一束混搭的——有几枝向日葵，搭了些白的绿的配草，不张扬，也不寒碜。
下单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收件人填谁？填父亲吧，他收到一束花肯定懵。填自己吧，花送不到他手上。
她想了想，收件人填了林志远，收件地址填了父亲家。然后在备注里写：请收到取件通知后，到春晓花店自取。
这样他就得出门了。就得到花店里去。就得跟人说句话。
晓楠觉得自己有点像个搞阴谋的。她又想了一下，在备注里加了句：花不用包太花哨，越简单越好。
提交订单。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四面都是镜子，她看见自己站在中间，手机攥在手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有点像小时候偷偷给父亲准备了生日礼物，藏在书包里等他发现的那种感觉。
回到家，她丈夫小周正窝在沙发上看球赛，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吃了没？”
“吃了。”
“又外卖？”
“嗯。”
她换了拖鞋，倒了杯水，在小周旁边坐下来。电视里一群穿蓝衣服的和一群穿红衣服的在追一个球，解说员的声音忽高忽低的。小周看得很投入，进球的时候拍了一下大腿，骂了句脏话，然后转过头问她：“你爸怎么样？”
“脚崴了。”
“严重不？”
“他说不严重。”
“那就是没事。”小周把目光转回屏幕上，“你爸那个人，说没事就是真没事。”
晓楠没接话。她端着水杯慢慢喝，看着电视里那群跑来跑去的人。小周说的没错，她爸那个人，说没事就是没事。问题是——他从来没说过有事。
茶几上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淘宝发来的物流通知：您购买的商品已发货。
她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机，看着那条通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小周在旁边又拍了一下大腿，好像又进了个球。她什么也没听见。
她打开微信，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爸，给你寄了点东西。手机过两天到，到了我教你用。还有别的东西，到了会通知你，你按通知去取就行。脚记得擦药，别拖着。”
语音发过去。过了一会儿，父亲回了条文字消息。两个字。
“收到。”
晓楠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没办法的笑。她爸这个人，打字永远像发电报。能用两个字回的绝不用三个，能用嗯回的绝不用好。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电视。蓝衣服进球了，小周跟着吼了一嗓子。茶几上的水杯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
窗外上海的高架桥上，车还在流。从上面看下去，每一辆车都亮着灯，往不同的方向去，像无数条光的河汇在一起又分开。
晓楠闭上眼睛。
过两天快递就到了。父亲会收到一部新手机，一副护踝，一双保暖鞋，几盒胃药。
还有一束花。
那束花会把他带到春晓花店。
坐在柜台后面那个女人，会看见一个鬓角斑白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手机，一脸窘迫。她会帮他把花取出来，递给他。他会笨拙地接过，说声谢谢，也许还会因为不会用手机付钱急出一头汗。
晓楠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想让父亲出趟门。去个有花的地方。跟人说句话。
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脸埋进靠垫里。小周以为她睡着了，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其实她没睡着。她在想父亲今天晚上吃饭了没有。脚踝还疼不疼。茶几上那部新手机到了以后，他会不会用。那束花，他会怎么处理——是找个瓶子插起来，还是连包装都没拆就搁在角落里落灰。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