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到的那天,林志远正在洗衣服。
洗衣机是前年买的,晓楠非让换,说旧的漏水。旧的其实还能用,他用了十一年。新洗衣机面板上一排按钮,他只会用两个:开关,启动。其他的不敢碰,怕按坏了。衣服在里面转,他在卫生间门口站着等。脚踝上的护踝已经戴上了,晓楠寄来的那个,裹得紧紧的,走路确实没那么疼。他也不得不承认,闺女买这些东西,比他自个儿会挑。
手机响了。短信。
他回屋里拿起来看——不是广告,是取件通知。说有一件包裹已送达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取件码六位数,后面还附了一句:鲜花类,请及时取回。林志远盯着“鲜花”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花。谁给他寄花?他这辈子没收过花。不对——结婚那年收过一次,胸口别的,新娘递过来的。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把短信又看了一遍,想起来前两天晓楠在电话里提过一句,说给他寄了东西,除了手机还有别的。她当时语气有点神秘,他没追问。这丫头,买花干什么。
洗衣机滴滴叫了两声,洗好了。他没去晾。换了件外套——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净——出了门。
快递柜在小区门口,一排铁皮柜子,银灰色的。他在屏幕前站了好一会儿,手指头悬在触摸屏上方,不知道该按哪儿。旁边有个年轻姑娘正在取快递,手机往扫描口一贴,滴一声,一个柜门弹开了。林志远在旁边看着,等她走了才凑上去,照着屏幕上的提示一个字一个字地点:取件、输入取件码、确认。
柜门弹开的声音很脆。
里面躺着一个长条形的纸盒,浅牛皮纸色的,系着一根麻绳。不大,比鞋盒长一点窄一点。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盒子侧面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植物的味道,带一点甜的,又带一点青的,像是雨后草地上那种。他抱着盒子往家走,步子比来时慢。低头看了两次盒子上的标签——“春晓花店”。店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取件地址:花园路128号。
不是送到家的,是让他去取的。
他在单元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向,往花园路走。花园路在菜市场反方向,他很少往那边去。走了十来分钟,沿街的店铺从包子铺五金店渐渐变成了咖啡馆和一家卖手工艺品的,门脸都收拾得干净,橱窗擦得锃亮。林志远左右看着门牌号,126,127,128。
春晓花店。
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只铁皮桶,插满了花,好些他都叫不出名字。玻璃门半开着,门上挂了一串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响了几声。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满墙的花,一排一排,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红的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地活着。林志远在门口站了片刻,一只手抱着纸盒,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推门还是该敲门。他不太进这种店。上一次进花店,是二十多年前买那束手捧花。那时候是他媳妇挑的店,他跟在后面付的钱。
他推开了门。
风铃又响了一声。
店里比外面看着更满。四面墙都是花架,中间一张长条木桌,上面散着剪刀、丝带、几枝还没插好的花。空气里浮着植物的气味,混着一点泥土的腥,还有不知道哪儿来的甜香。阳光从玻璃窗打进来,落在左手边的花架上,把那些花瓣照得透亮。
柜台后面有人动了一下。
“您好。”
是个女人。声音不大,不急,像是怕惊着什么。她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一枝放在柜台边上的雏菊,弯腰捡起来,顺手插回旁边的花瓶里。四十五六岁的样子,素色长裙,外面套一件亚麻围裙,围裙口袋鼓鼓的,露出一截花剪的把手。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拢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一下,很和气,但不是那种热络的和气——是有距离的、客客气气的那种。像她店里这些花,好看是好看,但不往你身上凑。
林志远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把纸盒往前递了递,说:“取花。”又觉得这两个字不够,补了一句:“我闺女买的。”又觉得说多了。柜台后面那女人——他看了一眼她围裙上别着的小木牌,上面写了两个字:方静——接过盒子看了看快递单。
“您是林先生?”
“嗯。”
“稍等,我帮您找一下。”
方静转身往后面走,绕过一排花架不见了。林志远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没地方放,先是插在裤兜里,又觉得不太礼貌,拿出来垂在身体两边。他低头看桌上那几枝还没插好的花,一枝向日葵歪在桌面上,花盘很大,黄得晃眼,旁边散着几枝叫不出名字的白花,碎碎的,像星星。剪刀搁在旁边,刀刃上还沾着一点绿汁。
方静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束花。
不大,比鞋盒还小一圈。几枝向日葵搭着些白花绿叶,用素色的纸包着,系了一根麻绳。简单,素净,不张扬也不寒碜。跟他闺女一样——买东西知道分寸。方静把花放在柜台上,往他这边推了推。
“您看看,没问题的话这里签个字。”
她递过来一支笔和一张签收单。林志远接过笔,弯下腰,在单子上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慢,像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写到“远”字最后那一捺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柜台上那枝向日葵。花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他赶紧伸手去扶,手指碰到花瓣——软的,凉的,上面还有细细的水珠。
“没事。”方静说。
他把花扶正,名字也签完了。方静接过签收单看了一眼,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您是林志远先生?”
“是。”
“晓楠的爸爸?”
林志远也愣了。“你认识我闺女?”
“她在我这买过几次花了。”方静说,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像是忽然对上了一块拼图,“每次都是网上订,寄到上海。她说她爸一个人在家,她在外地照顾不上。”林志远不知道该接什么。晓楠在这家店买过花。寄到上海。寄给谁?她从来没提过。他想问,又觉得不该问。
方静把那束花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这花是她前天订的。向日葵搭洋甘菊,她说您家里素净,让包简单点。”
林志远低头看那束花。向日葵,黄得晃眼。洋甘菊,碎碎的白花,像星星。他伸手去接,手指碰到包装纸的时候窸窣响了一下。他把花抱在怀里,不太自然——不知道该托着还是该抱着,手肘弯得有点僵。
“谢谢。”
“不客气。”
他转身往门口走。风铃又响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嘶”——是那种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不大,像是牙疼或者碰到了哪里。他下意识回头。
方静正蹲在墙角那个冷柜前面,一只手撑着柜门,一只手在柜子后面摸着什么。眉头皱在一起,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冷柜里头装着几排白色的花,花瓣薄得像纸,一朵一朵码得整整齐齐,但冷柜没动静——那种嗡嗡的低音,没有。林志远站住了。
“坏了?”
方静抬起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前天就不制冷了,叫了人来修,说今天来,到现在也没到。这些白掌怕热,温度一高就蔫。”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事,我再催催。”
林志远看了看那个冷柜。又看了看方静。她虽然说着没事,眉头还皱着,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显得比刚才深了些。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了。又走回来。
“我帮你看看。”
方静抬眼看他。
“以前开货车的,”他说,把花放在柜台上,“车上冷柜坏了自己修。原理差不多。”
他没等方静回答,蹲下来,把冷柜往外拉了拉。脚踝扭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没出声。后面那块面板卸下来,里面是压缩机、冷凝管、一排线路。他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手指头沿着管路一根一根探。方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花剪,没说话。
店里很安静。风铃不响了。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暖烘烘的。
他摸到那根松了的线头。
“有螺丝刀吗?”
方静去后面找了一趟,回来递给他一把。他接过来,把线头重新接上,拧紧。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试试。”
方静按下开关。冷柜嗡地一声转起来了。那层白霜慢慢爬回冷凝管上,白掌的薄花瓣在冷气里轻轻颤了一下。方静看着冷柜,嘴角松开,眼睛弯了弯。不是刚才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松了一口气的、踏踏实实的那种。
“谢谢您。多少钱?”
“不用。”
“那怎么行——”
“真不用。”林志远把螺丝刀搁在桌上,拿起那束花,“就是顺手的事。”
方静还想说什么,他把花往怀里一揽,转身推门。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他走出去好几步了,听见身后方静喊了一声:“林师傅——”他回头。
方静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阳光打在她半边脸上。“谢谢您。真的谢谢。”
林志远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一路上他把花抱在怀里,走得比来时快。向日葵的花盘在纸包里微微晃动,金黄色的花瓣擦着他的夹克袖子。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老周正好收摊,看见他抱着束花走过去,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上楼的时候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走到四楼,开门,进屋。把花放在茶几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茶几上多了那束花,整个屋子的光好像都不一样了。向日葵黄得扎眼,洋甘菊碎碎的白花衬在绿叶中间,素净是素净,但不冷清。像是什么活的东西住进来了。他去厨房找了个瓶子——空的饮料瓶,塑料的——洗干净,灌了半瓶水,把花插进去。向日葵太高,瓶子太轻,头重脚轻地晃了晃,差点倒了。他扶住,又找了个重一点的玻璃杯换上。
折腾完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花。以前茶几上搁的是亡妻的照片。现在照片在抽屉里。花在桌面上。他看了好一阵子,伸手摸了摸向日葵的花瓣。软的,凉的,上面还有细水珠。跟店里那枝一样。窗外的路灯光透过薄窗帘渗进来,落在花瓣上。黄得更亮了。
然后他想起来——那个冷柜的面板还没装回去。
明天去一趟。把面板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