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志远又去了花店。
这回不是取快递。他出门前在茶几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束向日葵。花瓣还是黄的，洋甘菊也没蔫，玻璃杯里的水清亮亮的。他伸手把杯子转了半圈，让有光的那面朝着屋里。
出门的时候比昨天利索。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扶着墙摸黑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又碰见那只灰猫。猫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看他。他脚步没停。
花园路上比昨天热闹。早点铺子前排着队，蒸笼冒的白汽飘过半条街。路过那家手工艺品店的时候，橱窗里换了个摆件，一只木头猫，跟楼道里那只长得挺像。林志远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春晓花店的门已经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方静正背对着门口整理花架，听见声音转过身来。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围裙还是昨天那条。手里拿着一把花剪，剪刀尖上夹着一截剪下来的花茎。
“林师傅？”她语气里有一点意外。
“面板。”林志远说，“昨天忘了装回去。”
“哦，那个——”方静把花剪搁在桌上，“您还专门跑一趟。其实不碍事，我找别人装也行。”
“顺手的事。”
他走到冷柜前面蹲下来。后面那块面板靠墙放着，他昨天走的时候忘了装。拿起来对着卡槽比了比，啪一声按进去。螺丝刀拧了两圈，紧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
“好了。”
方静递过来一杯水。玻璃杯，水是温的。林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花店里很安静，冷柜嗡嗡地转着，那些白掌好好地躺在里面，花瓣薄得像纸。
“您吃早饭了吗？”方静问。
“吃了。”林志远说。顿了一下，“没吃。”
方静没笑出声，但眼睛弯了一下。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拿出一个纸袋，打开，里面是两个包子。“早上买多了。菜的，还热着。”她把纸袋放在柜台上，往他这边推了推。
林志远看着那袋包子。塑料袋里头蒙了一层水汽，包子皮透着青菜的颜色。他想说不饿，肚子叫了一声。昨天晚饭没吃，今早出门也忘了弄吃的。
“那我给你钱——”
“林师傅。”方静的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但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昨天修冷柜您也没收钱。”
林志远没话说了。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白菜馅的，皮薄，面发得好，还热着。他站在柜台旁边吃，方静接着整理花架。她手里的花剪咔嚓咔嚓地响，剪下来的枝叶落进脚边的竹筐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像是两个都不太会聊天的人凑在一块儿，谁也不觉得需要没话找话。
包子吃完了。林志远把纸袋团了团，找垃圾桶。方静指了指墙角。他扔完纸袋，又站在那儿了。他觉得自己该走了，脚没动。他看见墙角摞着几袋花泥，还没拆封，死沉死沉的，一袋得有五六十斤。
“这些要搬？”
“嗯，等会儿我自己——”
林志远已经弯下腰了。他扛起一袋花泥，问：“搬哪儿？”
方静看着他扛着那袋花泥站在店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指了指后面的小隔间。林志远搬了一袋，两袋，三袋。搬完拍了拍肩膀上的土。脚踝还是有点酸，他没吭声。
方静把一切看在眼里。他走路的时候左脚不敢使劲，重心全在右脚上。搬第三袋的时候额头冒了一层汗，拿袖子蹭了蹭，没说话。这个人，你问他累不累，他肯定说不累。问他脚疼不疼，肯定说不疼。
“林师傅，”方静在他搬完最后一袋的时候开了口，“您脚是不是不舒服？”
林志远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走得挺正常的。
“没事。扭了一下。”
“有药吗？”
“有。闺女寄了。”
方静没再问了。她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小瓶红花油。“这个您拿着。扭伤头几天擦这个管用。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别跟我推。”她把红花油放在柜台上，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林志远看着那个小瓶子。他确实推不掉。
“谢了。”
他把红花油揣进兜里。这回真该走了。他走到门口，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方静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林师傅。”
“嗯？”
“以后搬花泥这种事，您不用抢着干。”
林志远回头看她。方静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把花剪，脸上的表情很平，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您又不欠我的。”
林志远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一声。
方静站在柜台后面没动。透过玻璃门，她看见林志远沿着花园路往回走，步子不快，左脚落地的时候肩膀会微微歪一下。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瓶红花油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方静低下头，继续剪花枝。咔嚓，咔嚓。剪了两枝，停住了。她把花剪搁在桌上，走到门口，把玻璃门推开一条缝。街上人来人往，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有个骑电动车的人按着喇叭蹿过去。拐角那里空空的，已经没人了。
她关上门，回到柜台后面。桌上那枝向日葵还歪在那儿，是昨天林志远碰歪的那枝。她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花瓣边缘有一点蔫，她在花茎根部斜着剪了一刀，插进桌上的小花瓶里。花瓶里的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冷柜在墙角嗡嗡地转着。白掌的花瓣在冷气里轻轻颤着。方静看着那个冷柜，想起刚才林志远蹲在那儿装面板的样子——蹲下去的时候左脚不敢弯，重心全压在右腿上。搬花泥的时候咬着牙不出声，额角的汗拿袖子蹭掉。
她在这个店里见了太多人。买花送女朋友的小伙子，挑得比谁都认真。买花看病人的中年女人，一定要红色康乃馨。放学路过的小学生，攥着零花钱买一朵康乃馨给妈妈。各式各样的人，进来，出去，风铃响一声，再响一声。
林志远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来买花的。他是来取闺女给他买的花的。连手机都不会用。修冷柜，扛花泥，干完活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像个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旧家具。
方静把那瓶红花油推到抽屉边上，没放回去。抽屉开着，她看了那瓶子一眼。普普通通的红花油，药店卖十几块钱一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翻出来给他。他扭了脚，她刚好有药。就这么简单。她把抽屉合上。然后站起来，走到花架前面，把昨天新到的洋甘菊一束一束拆开，插进桶里。白碎花在绿叶间簌簌地抖着。窗外阳光正好。
